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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顿·华多太 时间:2014-8-22 19:16:41
                 彻透骨髓的忧郁和世纪之末的痛楚情结

                                                             ——浅评阿顿·华多太的诗集《忧郁的雪》

 

                                                                            毛宗胜

 

《忧郁的雪》是藏族青年诗人阿顿·华多太著的一部诗集,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于20085月推出,书中汇集了诗人近百首短诗和几章散文诗。

其实“忧郁”一词只能用于人身上,怎么能说“雪”是“忧郁”的呢。诗集名“忧郁的雪”用了移就的修辞格,归根结底揭示了诗人的忧郁,一种在新旧世纪交替之际彻透骨髓的忧郁,一种无奈与痛楚,一种失重和茫然无措。诗人在其《后记》中说:“时过境迁,雪的命运与沧桑始终贯穿着个人于这片土地的一切思绪和感念,这就是我将其命名为《忧郁的雪》的原因。也因为我所走的地方都应下着很厚的雪,雪花里才有万物赐予自己的勇气和智慧之光亮。”

该诗集中汇入的诗大多写于1992-1997年间,新世纪里写的诗只选了一首,就是《诗人伊老》。有人评价说近年来在青海藏族诗人中,阿顿·华多太和德乾恒美是两匹并驾齐驱的黑马,他们的诗歌日臻成熟、完美,不论艺术性还是思想性,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可以作为高大陆藏族诗人作品的代表和典范。在本文中这个话题暂且搁置不论,笔者只就《忧郁的雪》这本诗集的艺术性和思想性作点浅显的议论。

诗集命名为《忧郁的雪》,与之相配的是接踵映入读者眼帘的一些语词,这些语词大多具有压抑、沉闷、灰暗、冷涩的特点,诸如惶惶无主、失落、坍塌、废墟、掩埋、万念俱灰、孤儿、裂岸、肮脏、悲伤、孤独、鲜血淋漓、死、呐喊、舐血、黑色、怨烟、血红、蛆蝇、吮尽、伤疤、发疯、变态、不幸者……此类词语之多不胜枚举。华多太以这些琐碎细腻的冷灰色语词作“砖石”,构建起自己以忧郁为主导情结的诗之“大厦”。

华多太的诗时空跳跃度不大,有些地方又直抒胸臆,故而基本好懂,从他的诗里大致能看出其诗艺之所遵。首先是藏民族辉煌史诗叙事与抒情之间浑然天成式的接合,另外还有西方抒情短诗回环往复、一场三叹的特点。不厌其烦的反复咏叹有助于读者透彻体悟诗之主题思想。比如《感谢天葬》一诗中“决定不再作诗了”这个意绪的五次述说,当然华夏民族古老的诗歌总集《诗经》中也有运用这种回环复沓手法的例子。还比如《在那么一些夜里》运用的反复咏叹。华多太不会像某些诗人那样故意雕词琢句,用华丽的辞藻来掩盖虚无无聊肤浅的思想内质,不会在用精妙语言营造出的华屋里无病呻吟、明哲保身、涵泳奴性意识。从他有些直率和刚毅的诗句里你能一伸进手去就掏出一些厚实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个体的,也是民族的,甚至是时代大众的深沉慨叹、困惑纠结以及对人类未来的担忧恐惧。诗人代表着时代的良知,诗人是底层民众的传声筒。雪莱在其《为诗辩护》一文中说:“……在一个伟大民族觉醒起来为实现思想上或制度上的有益改革而奋斗(的过程)当中,诗人就是一个最可靠的先驱、伙伴和追随者。在这个时代,人们累积了许多力量,能够传达和接受关于人与自然的强烈而使人激动的概念。”还说:“诗人是未经公认的立法者。”这里的“一个伟大民族”自然不能作狭隘理解,它是指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

丰富而奇特的想象也是华多太诗作的一个显著特点。如《亲爱的大海》中“苍狼的歌声  骆驼刺的容颜/使我的鲜血在雅砻江底沉淀为黑色的佛塔”,“我要把潮湿的良知晒干  献给万代之母/凭之向佛祖借刀  划一块领地给那些有理的乞丐”,还有《天外的世界》中“要么让傀儡的神们给地球打一个针吧/让她恢复最初的美丽与贞洁”,《昨天中的我》中“蜘蛛咬住月亮时/我丢掉了身影/又被黑夜灌醉”,《我可以走得杳无音讯》中“石头  风沙和朽木/都从我的身体里穿行而过/我如一阵飘荡的风”,《雪域》中“我曾望过的那个天角/月亮累死在云雾里滞凝不动/黑夜乘虚而入  所向披靡”以及“光滑而古老的鹰骨烟瓶/常常把一些不该忘记的往事烧成灰烬”,还有《一夜之思》中“打开夜窗  把诗的种子洒向肥沃的夜晚”……够多的了,举不胜举。想象和幻想在诗歌创作中的作用自然不可低估。弗洛伊德在其论文《创作家与白日梦》中说:“作家通过改变和伪装来减弱他利己主义的白日梦的性质,并且在表达他的幻想时提供我们以纯粹形式的、也就是美的享受或乐趣,从而把我们收买了。”

接下来需要探讨阿顿·华多太诗歌的思想深度。诗人因什么而忧郁,他的忧郁最终落实到哪些具体方面,诗人新旧世纪交替之际所产生的忧郁其思想层次如何,是深沉的还是肤浅的?这些是本文中不得不追问深究的问题。

诗集中比较明晰的忧郁事象至少有三个方面。其一,自然环境的变化使藏民族生活栖居的地域日渐缩小,外域人的进入以及随之而来的外域文化冲击本土文化所造成的困惑。生态日益遭到破坏,雪域高原面目全非,原始蛮荒意味着生机无限的祖居领地美丽山河如今被“城楼”、“游人的熙攘声”、“外国人的镜头”、“舞蹈着的现实”、“四周荒凉而中心时髦的城市”占据和充斥,诗人忧郁、困惑、痛心疾首。要了解这方面的内容,需参看以下诗篇:《德令哈之夜》、《白塔山随想》、《天外的世界》、《睡熟的蚯蚓》、《孤独的地球》,其相关诗句恕我不在此一一列举。

在不同文化的碰撞里,在无休无止的痛楚中,诗人怀祖寻根,他思念贝壳梁,徘徊于都兰古墓地,怀想部落战争,寻觅古老辉煌的宗教文化,包括佛教文化象征物白塔,丝丝缕缕抑或如潮涌来悦人耳目的诵经声,古老的民族歌谣,嘛呢石堆,先辈的三石灶和青铜的锅,侏罗纪公园和以往的那个年代等等。为何怀想部落战争?部落战争代表着古老民族的强势和张扬,代表着纯粹与尊严。请看《德令哈之夜》中的几句:“朋友  我路经遥远的日月山时/不小心给了松赞干布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又漫(谩)骂了文成公主的泪眼朦胧/抵达德令哈的夜晚  便安静地哭了一会”。包含着诗人的质问、痛责、怅恨、抵触与悖逆。

其二,诗歌创作领域的困惑、失重以及深沉忧郁。华多太是个懂双语的诗人,在汉藏文化的碰撞交流与渗透中,在世纪之交东西方文化相互间日益频繁的交合、拒斥中,在诗歌创作日渐趋向多元化、个性化、媚俗化、时髦化甚至非文化化的时代,我们的诗主人公不免有些失重,有些茫然无所适措而绝不是慌不择路。一个诗人,在他的创作达到一定境界时,总会产生忧郁与困惑,在艺术的岔路口,总会产生择无可择的心理。当代诗人宗琳说过:“当一种语言的诗性被意识形态化和追求速度的技术主义的重复生产耗尽了,向原初之物的归根复命就成为了阻止精神向更深处堕落的必要的转折。”

在《感谢天葬》一诗中,“决定不再作诗了”的意绪多次重复,请看这几句:“但我已经决定不再作诗了  阿秉达/汗透的双脚踩在钢筋和水泥的山水之间/我的感觉早已被异风咬噬得黯然失色”。还有:“决定不再作诗了  是谁把我挤出人类的边缘”。此处诗人决定不再作诗的原因是异域文化、城市文明和“一个囚禁思想的牢狱”中诗主人的失重、矛盾、无法把握现实、争不到正常的话语权,也或许是自己以及诗歌被拒斥在汉语主流诗歌圈子之外,得不到认可,得不到评价的悲愤与沮丧之情。通观全诗,诗人对苦苦营构多年、早已视如生命之一部分的诗歌殿堂的流连,弃之可痛可惜,接续之又艰于迈步举措,这是一种此在的两难处境。诗人感谢天葬,其实诗本体所接受的天葬也别具意味,值得把玩。或许是必要的封存与沉淀反思,抑或是凤凰涅槃,要以全新的姿容亮丽于新世纪诗坛。

诗人在《我是藏人》一诗中说:“我是一位在汉语里自告奋勇的藏人/拿黄发白服们的艺术残羹解渴充饥/用三石灶煮烂诗词捧给年老的祖母/注定在汉文和藏语里闯得鼻青眼肿”,“我是一位在汉语里踌躇满志的藏人/背负着藏语用汉字拐杖着招风惹草/从而被汉文和藏语夹为干瘪的苍蝇/葬于寒风又复活于温暖的美丽春季”。作为一个藏族青年,却不擅于以自己的母语写作,这或许多少有些无奈和滑稽。面对别无选择的处境,他有自己的痛楚和忧郁。他在泱泱博大的汉语世界里,最终缺乏足够的理由与勇气,面对祖先,面对母语,面对布达拉,多少有点愧疚,有点自惭形秽。处在双语夹层里的诗人如果无法左右逢源,无法在两种语言甚或两种文明中自由出入、游刃有余,那种失落与惶恐是不言而喻的。

其三,诗人信仰与灵魂归宿方面的失重、茫然与恐慌。随着东西方文化之交流融合,随着信息产业一日千里的发展,地球逐渐演变成为一个村子,民族原始的宗教信仰、先天文化心理结构、与生俱来的崇拜物象均被迫发生变化,原始传统的落后愚昧腐朽与新时代的文明进步及思想观念上的飞跃式发展,使得现实中的诗人时时处于一种二律背反之中,反思甄别与犹豫忧郁是必不可少的、理所当然的。《回家》一诗中形象化地展示诗人灵魂无所归宿的心理状态。“时间将注定我们是回家的一族/沿着一条沦丧而丑陋的巷道/废气在空中弥漫  污水/如河如湖  垃圾之山绵延起伏/我们要从一生的忏悔和华丽的服饰/步入黑暗恐怖的归途”。

再看他的重点诗作。《我可以走得杳无音讯》一诗抒写了诗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诗人感觉虚度一生、碌碌无为,无法把握现实今生,个人价值无从体现,诗中表明了个体的渺小、人生的荒谬与悲催,还有现世的沉重、自己的无奈。宇宙天地之大与个体生命之小之无力形成鲜明对比。《生活》一诗提醒读者生活中的痛苦和不幸有时是偶然发生的,可它会摧毁人生中美好的东西,包括诗。

总之,《忧郁的雪》作为阿顿·华多太的第一部诗集,收集的基本上都是十六年前的初写作品,其中露泄出来的一些缺陷是在所难免的。无论哪位诗人,文字性、艺术性、思想性走向完善是一个历练的过程,是一个诗人日臻成熟的必经之路,当下他的诗歌创作是怎样一个境界,笔者也未曾作过品析。但是,华多太是高大陆诗人中的“独一个”,也是众多民族诗人中的一分子。愿他的诗梦更加美满,诗之花开得愈益璀璨夺目。诗对于华多太,几乎是相伴一生的酣梦和祝祷,正如诗人朵渔所言:“诗人忍不住要写诗,就像夜莺要歌唱,是一种身体本能。”我愿以此结束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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