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天。在十二层楼的一间办公室我在采访——此时，8集电视剧《昨天的故事》已完成艰苦卓绝的四十天拍摄，正在加紧进行后期制作。“准备在藏历新年/春节期间播出 ”。制片人先巴扎西告诉我。他前不久从青海省的东南部距西宁市328公里外的河南县回来。因为一档藏语电视谈话类节目《论坛》而斐声藏区内外的主持人，他总是给以人精力充沛的印象。近两个小时后，先巴的言谈在我笔记本上留下一些能够让人唤起生动画面的符号，零乱如簇、非线性的记述跃动在我海马区，使湍急的意识流与浮噪的杂声在祁寒的幕布后面划为齐整的画面一一重现------

制片先巴扎西： 角色转换：主持人——制片人

《昨》剧剧组领队/制片先巴扎西在外景地

《昨天的故事》作为电视台出品的电视剧作品，在这里制片人只是一种职务行为，不需要根据市场考虑制作成本与预算，也无须负责电视剧成品的发行以及投资回收。但却要为这个项目的顺利完成负全责。从演播室镁光灯下的侃侃而谈到野外风风雨雨的艰辛劳作，这个角色的转换在先巴扎西是头一遭。在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暮秋多雨，加上草原路坎坷，到处是泥泞，车辆行驶缓慢。全剧组演职员老老少少200人，安全也成问题。因为刚好到了牧民转场的时候，为了剧情拍摄帐篷戏，剧组又去找乡长书记请他们让牧民暂缓搬迁。转场是牧民夏冬两季的有序流动，是牧业最重要的生产安排。有老百姓对藏语电视的热爱与拥戴的感情基础，拍摄很顺利。

《昨》剧主演“阿克尼玛”

阻止了牧户迁徙，天公又成为一大障碍。 “我出帐篷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仰头看天”。“看天气好的样子，从驻地赶到拍摄地，赶紧架设备，可一会儿云来了雨就下起来，又得马上拆设备，那些昂贵的机器可不能淋雨啊”。 先巴说。拍帐篷戏，照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没有电源，剧组就从西宁买回太阳能。但是灯光太强太弱都会对色温产生直接影响。画质是确认电视剧成败的一项硬指标。剧组又想办法用纸壳子做罩子固定木板上以达到聚光效果，反复试验对比确定后再拍摄。另外，因为环境光色温一致的要求，同一个剧情的色彩衔接还要等待同样的天气驾临。这样，一周的拍摄时间要加倍付出才能完成。“那些被阻的牧民也急着转场。不然他们的牛绒黑帐篷也会因为淫雨无法干透，在转场路上腐烂”。面对这些困难，群众表现出了对藏语电视的极大的支持与理解。托叶玛村的才让加和南旗村的扎加等人14天毫无怨言地把自己的家全部让出来配合剧组拍摄。在南旗村拍摄，党支部书记阿加听说青海藏语电视拍戏，二话不说，把党员活动室腾出来作为剧组住宿的地方，还主动配合剧组物色群众演员。群众的大力支持感动了剧组，剧组抓紧拍摄，与恶劣的天气周旋，早上9点到夜里零点导演、制片、场记、化妆、录音、摄像、演员忙碌不停。“零点以后收队还要大家地一起回放录像研究画质、效果研究第二天的工作安排直到凌晨”。

《昨》剧主创人员在拍摄地反复回放、认真研究每一个镜头

作为拍摄场景的帐篷空间狭小，摄像等人员多半在外面工作。“夜里，剧组的小伙子们身穿借来的藏袍在雪地里坚持工作，那情景确实感人”。作为制片兼领队，先巴扎西不但要负责剧组的物资调度，安排场地住宿，还要操心每天几百人的三餐。 “因为物价高，为节省拍摄费用，自己动手做饭是常事”。剧组的工作干劲也深深打动了群众。“平时看电视只有精彩无限，哪知拍电视这么辛苦”。群众的这番话就是对藏语电视工作者的最好的褒奖。先巴说群众开头是围观看热闹，慢慢地主动帮助、参与进来。“也完成了一次与藏语电视观众之间的非常成功的互动”先巴说。同样，作为一剧制片，先巴扎西也透露了自己在拍戏当中的焦虑。一、这个剧组的四个人有平时的栏目任务。拍戏周期不容拖拉。二、在电视剧运作中，制片作为成本控制主体应对其成本控制效果承担责任。拍摄周期一长，经费压力大。三、天气变化大，拍摄屡屡受阻。“好在这部剧在暴风雪中顺利落下了最后一幕，划了一圆满的句号”。先巴扎西说。

编剧、导演多智合：“丢失和渴望回归的寓言”

《昨》剧编剧/导演多智合

         采访《昨天的故事》一剧之本的编剧兼导演多智合是在他刚从剪辑台上下来。“已剪到第7集了”。他说。拍摄期完成后，多智合与制作才保整天趴在非线编辑台上已有四十多天了。在夏都大道的“圣莎兰”我们促膝而谈。我谈到剧本的缘起。多智合说自07藏历年后萌生了写作这部剧的想法。“早在这以前就有这个故事的腹稿”。多智合说《昨》剧的创作出于对民族民间文化面临的危机的感慨。“故事”的存亡事关一个民族的集体文化记忆。多智合有一段生长在西藏昌都的经历。“那时我9岁，周围的人们都喜欢讲故事”。“我想在《昨》剧中说明我们丢掉的不仅仅是故事和昨天，我们丢掉的是古老而且宝贵的文化意识。剧中人物索南才让和达朵就是丢失和渴望回归的寓言”。2007年五一后，多智合开始写作《昨》剧。而且一开始就想着要写成电影剧本。“一般电影是100多分钟长短，我想在这个长度之内我就可以讲容纳我的故事”。《昨》剧写作经过3个月后完成了7万多字的剧本手稿。之后又给藏语小说家才让东主看，又根据他的建议加进去了一点内容。作为独立执导一部多集电视剧，多智合自然也经过了一段学习和磨练的过程：在青海藏语中心首次拍摄的六集电视剧《莫哇帕洛》中任副导演。“那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他说。在那之前，2003年起多智合就自学影视导演艺术和影视制片艺术。当然，多智合在社教部里做纪实性的栏目，也是学习导演艺术的最好实践。多年来他策划、执导了15部反映农村牧区现实生活的纪实片。这些纪实性、携名星参与的公益片播出后反响很大。说到《昨》剧，说到《昨》剧之前的宝贵的积累，多智合表示自己认识的不断跟进：“再回头看看那些东西，感到不足的地方太多了”。
8集电视剧《昨天的故事》将在年底全部成品，当此之际，笔者问多智合对这部剧是“满意”、“比较满意”、“非常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回答 “满意”。“满意”理由如次：“一、我想说的在剧里已经表达完全了。二、第一次成功地把牧区普通百姓的生活如实地搬到电视屏幕里，这让人兴奋。三、125场戏全部实现了藏语电视人自己组建班底独立拍摄制作，显示了青海藏语电视自身的力量。四、演员99℅以上都是普通牧民，第一面对镜头表演，其中的困难自不待言。但是，凭着对藏语电视的一腔热爱，他们入戏认真上手也快，这一点也令人感动”。

监视器框定的剧情

独立执导这部电视剧的多智合认为最大的挑战是对人而非物。虽然技术手段上是新手，经费、器材方面的条件和自然因素方面也有所影响，但是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全剧组的团结一致是《昨》剧制胜的关键。“饰演主角尼玛大爷的关却年迈六旬，连续拍摄，有时累得坐地上站不起来。但他却要让人拉他起来坚持拍戏，从没有怨言。剧组成员都在任劳任怨全身心投入”。多智合说在后期没有风风雨雨的干扰，静坐在剪辑台每天干10个小时进行镜头衔接和场景调整又是一项再创作劳动。“录音才保克服了没有专业录音设备的困难，用采访话筒同步录音的效果非常好”。 在四十多天的后期剪辑中，多智合对电子编辑才保的工作表示“非常满意”。“这个小伙子脑快手快，对镜头处理也不乏自己的见解”。

《昨》剧演员

 2007年，才保也参与了《莫哇帕洛》的拍摄，做自己的老本行录音。他说自己参与《莫》剧受益多多，是对室外录音认识的全新开始。《昨》剧拍摄中录音条件也不是太好，没有专业话筒，只好用采访话筒，并且是现场录音。对部分声音的远近、轻重的微调只好在后期补充、修饰。因为拍摄素材多，在后期剪辑当中找镜头相当繁重。才保与导演一起四十多天一直在剪辑台忙碌。

《昨》剧录音师才保

在故乡第一次拍戏遇到的困难，特别是面对天气对自己的发难，多智合说自己只有以阿Q精神处之。33天的拍摄周期遇到了13天的雨雪天气，雷辟死了好多牦牛，冰雹砸碎了许多车窗玻璃。“我对自己说，这一定是故乡对自己意志的磨练”。

摄像多杰才让：“责任心和我热爱的事业给了我信心”

夜戏：导演和主摄像多才在工作

   多杰才让是几年前进入电视台的年轻人（以下为简便行文称“多才”）。与其他年轻人一样勤奋肯干，做事非常投入。多才说有了2007年在电视剧《莫哇帕洛》任副摄像，跟着毕业于西安电视学院的王旭峰老师在剧组学习的宝贵经历，摄像心得就有了不小的提高。电视剧的拍摄与他以前接触的新闻、专题、晚会都不一样，要求摄像跟着剧本，按照导演的创作思路走，注意与各部门的配合。比如灯光，“要求摄像了解灯光。拍摄夜戏。虽然环境光很暗，但要求你让一盏酥油灯充满画面”。也正是因为有了《莫哇帕洛》奠定的基础，领导让他承担《昨天的故事》的主摄像。“一开始感到压力。”多才说。为了有足够的精神准备投入新的工作，奔赴拍摄现场前他找来Nalin Pan 的《鲜花山谷》和Eric Valli执导的影片《喜马拉雅》等精典片子看，琢磨人家的画面效果和镜头语言表达，当然，这同时也是释放压力的一种办法吧。
到了片场，在高原的大山深处，多才与同事们一起面对寒冷和困乏的双重压力，起早贪黑废寝忘食投入工作。

副摄像索多

《昨》剧场记东主才让

《昨天的故事》背景是藏区，所以有大量的民俗场景入镜。往往一个场景要求多角度的拍摄。“拍帐篷里的戏。因为空间有限，着老要顶着帐篷。转角不够，要手提，胳膊夹机器。DVCPRO 50兆的摄像机一体装备重30斤。每天基本上手提肩扛不离身。每晚都会带着肿疼的感觉躺下，难以入睡”。除此之外，多杰才让还负有妥善保护机器的职责。“下雨要及时遮盖不能淋了。草原的天气多变。雨不下的时候，有时候晴天日头特别毒。热胀冷缩，机器的开关就打不开，又得打压遮阳等待运转”。摄影摄像是光线的艺术。在多杰才让看来，拍戏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恐怕还是灯光。“夜戏需要的4－5盏灯靠太阳能带不动。剧组又到县城租来电瓶”。在暴风雪的夜晚，摄制组成员穿着借来的皮袍拍夜戏。一群穿着形形色色的人忙忙碌碌直到午夜凌晨时分，牧民们说他们在“拍电视”。“古老的服装，现代化的机器，，我也告诉自己我在拍电视，真是全新的感觉”。多才面露喜色。作为第一次独立完成一部电视剧的摄像工作，多才认为电视剧《昨天的故事》显示了自主完成的成果，这是自信心的试金石。“虽然我们是非专业的，但是因为责任和勇气加上不屈的探索以及全剧组上下的一致努力，终于顺利完成了这部电视剧的拍摄任务”。

《昨》剧主演“索南才让”

《昨》剧剧情照
 

 采访后记：

    人类生活的原生态是无序的,在口头文化中,口头讲述者直接面对听众,他的话语随时会被打断,讲故事的过程中随时有插话、对话或交流。这就是《昨》剧“故事”话语展开的语境。
我们知道这些话语形式脱胎于先前纯粹的口碑。 故事的讲述常被认为是所有人类话语的特征，现代叙事观念认为“故事”可以用来表达个人的生活经验和社会的戏剧性事件。因此,文化中的故事讲述（口头的非现代媒体为载体的方式）就被看作文明的末流。盲者荷马的口述整理成书面形式才有了所谓“文化”的地位。而诸如在《格萨尔王传》中“故事”的 narrative(叙事)一词已经具有了一种行话的意味——“sgrung”，它包含一个具有稳定连续结构的情节,以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开头、中间和结尾为标识。其中的虚构是真实的,不是潜在的经验真实,而是真正的、实际的真实。“故事歌手”的演绎于《昨》剧的历史与现实二者分别的对接中以线性时间和循环时间展开。民间故事——这些故事一再被人们复制为寓言的一袭黑色外衣——场景的精典回放：围绕在夜晚的篝火旁讲给一些相对固定的听众们。它哺育我们的乳汁则是文化经验和对日常生活方式的理解深入我们的精髓。“故事”的内在开启我们心智上的一扇门。与故事一起“在场”的明证是成长中的稚嫩的心灵：期待和联想的纯净。《昨》剧“故事”话语展开的语境即回望人类智慧多样性的生态领域。这是“故事”蕴含的意义追问，同时也是缅怀“故事”的情怀所在。的确，谈论《昨》剧往往不得不是后现代的视角。作为新年贺岁的创作，自然也成为当下的话题。

     在全球文化宿命面前，在中国电视剧进入市场化运作至今保持13000集以上的电视剧年产量的时候，藏语电视创作以自己的主题和表述登上历史舞台，拉开了帷幕。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