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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12-7 11:46:45

城市的钥匙

1

  次洛的家住在铁卜加草原,在离他家帐篷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古城遗址,叫伏俟城:这是一座四方的城池,坍塌的城墙上生长着纤维粗硬的芨芨草,早已和草原浑然一体,但依然突兀着它曾经的厚实和高大。城墙的南面有城门,说是城门,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硕大的豁口。次洛并不知道这是一座古城遗址,在他的眼里,这里和草原上的一座平常的草坡或者一个废弃的羊圈没什么区别。放羊的时候,他经常去古城墙下,在芨芨草丛里呆坐一会儿,看两只草原鼠在他的面前互相追逐着,一会儿钻进洞里,一会儿又爬出来,对他这个人却视而不见;看一只灰色的蝴蝶飞过他的头顶,在他脚边的一簇叫蜜罐罐的白色野花上停留片刻,又不知所往地飞向别处。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在那个像豁口一样的城门口发现了一块瓦当,瓦当的上面是一个张着大口的野兽的头,便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没想到瓦当下是一个蚁巢,很多的蚂蚁,很多的蚁卵。忽然被暴露在阳光之下的蚂蚁们显得很慌张,忙乱成一团,但它们马上就有了秩序,开始把一个个蚁卵运送到尚未暴露在外面的地层深处,不大一会儿,就看不到一颗蚁卵了。次洛被忙碌的蚁群所吸引,他专注地看着它们,直到它们搬走了最后一颗蚁卵,手里的那块瓦当早就丢弃在一边了。在次洛看来,这块瓦当和草原上四处可见的鹅卵石并没有什么区别,放羊时,可以放在抛石器里驱赶羊群。
  这两年,每每到了夏天,就会有很多穿着旅游鞋、戴着太阳帽,背着双肩包的人到这儿来,他们在城墙的废墟上走来走去,还拿出照相机,不断地拍着照片。次洛很好奇,有时就走到他们跟前看热闹。有一天早晨,次洛刚把羊群从自家羊圈里赶到离伏俟城不远的草滩上,就看到几个人在那里说笑着,不断地拍着照片,次洛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那天,他穿着阿爸为他刚刚缝制的羊羔皮“擦日”,那些人看到他,惊喜地围拢了过来。
  “你的衣服真漂亮!”他们说。
  “跟我们合个影吧!”他们说。
  他们一个个走过来,把手搭在次洛的肩膀上,和次洛合影,次洛也来者不拒,扯着嘴,露出刚刚换了的两颗大门牙灿烂地笑着,和每一个人合了影。那些人里挎着照相机的那位还单独给次洛拍了一张照片,次洛于是就在他们的照相机的显示屏上看到了被缩小了很多倍的自己。
  “下一次我们再来的时候,给你把照片带过来!”那个挎着照相机的说。
  次洛点着头,用汉语说:“谢谢!”
  他们并没有把照片带过来。有一天,阿克南杰家在城里工作的万玛回来了,回来的第二天,就来找次洛,他带来了一本杂志,次洛看到自己的那张照片就赫然出现在这本杂志上。次洛很惊讶,但万玛却表示这并不值得惊讶。
  “并不是这张照片上有你,所以就放在这本杂志上了。”万玛说。
  次洛不解地看着万玛。
  “是因为这张照片上有伏俟城。”万玛说。
  次洛看看照片,又看看万玛,越发地感到迷茫。
  万玛看看次洛,眼睛里有点不屑的意思,他指着照片的背景,说:“就是这个。”
  次洛再次看看照片,有点疑惑地问万玛:“你是说这个‘巴托’”吗?“巴托”是藏语,指的是草原上那些突兀着的草坡。
  万玛再次看看次洛,眼睛里的不屑深重了一些,“这不是什么‘巴托’,这是一座古城。”
  “一座古城?”次洛很惊讶。
  “是啊,一座古代的城市。”
  “一座城市?”次洛更加惊讶。
  那天,万玛就带着次洛去了伏俟城,他们登上坍塌的城墙,万玛指着前面说:“这就是一座城市。”他们又沿着城墙走到那个豁口处,万玛说:“这里是城门。”万玛说着停下来,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沿着城门往里走,边走边说,这是一条中轴线,这条中轴线两旁的这些隔断,是一间又一间的房子。次洛跟在万玛的后面,看着在他们的两侧一条条像隆起的田埂一样的横道竖道,心里浮现起他曾经去过的县城马路两旁的的商铺店面,这些商铺店面鳞次栉比,偶然有一座三层或者五层的楼房鹤立鸡群一样立在中间。他们一路走着,不大一会儿就到了一座高高突起的草坡前。“这里是一座小方城,也有可能王宫。”万玛指着那座草坡说。万玛说这话时,次洛的眼前出现的是县城里的百货大楼,那里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在次洛心目中,王宫也就不过如此。
  万玛带着次洛游走在次洛再熟悉不过的草原上,次洛却感到了初次来到这里一样的新鲜,他还是有些疑惑地问万玛:“你是说这里是一座城市?”
  “是啊,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城市。”
  “就像西宁一样吗?”
  万玛侧身看看从他的后面走到他一旁的次洛,说:“可以这么说吧。”
  “也有像西宁那样很多的人吗?”
  “可以这么说吧。”
  “也有像西宁那样很多的汽车?”
  万玛停下来,看着次洛说:“那时候没有汽车,那时候全是马拉着的或者牛拉着的木车。”
  “有很多吗?”
  “应该有很多。”
  次洛不由向四周看看,感慨地说:“这座城市要是现在还有那多好啊!”
  “可惜已经消失在历史的云烟里了。”万玛叹息着,问次洛:“你知道藏族在历史上也叫吐蕃吧。”
  “当然知道!”次洛说,“我听阿爸给我讲过松赞干布的故事呢。”
  “那你也一定知道文成公主。”
  “就是阿姐嘉萨(汉妃姐姐)啊,我当然知道!”次洛说。
  “是的。”万玛说,“阿姐嘉萨就来过这里。”
  “是吗?”次洛听了很惊讶,不由大声反问道。
  “当然是。”万玛说着,陷入了沉思,半晌后说,“伏俟城是吐谷浑国的都城,这里曾经有个国王叫诺曷钵,他娶了唐朝的一个公主,公主叫弘化公主,文成公主嫁到吐蕃的时候路过这里,弘化公主就把她迎请到了这里。”
  次洛听得虽然半知半解,但还是由衷地说:“阿吾万玛,你知道得真多!”
  万玛讳莫如深,转而又问道:“那你阿爸也一定给你讲过格萨尔王的故事吧。”
  “当然讲过,难道格萨尔王也来过这里?”次洛更加惊讶。
  万玛点点头:“吐谷浑,极有可能就是格萨尔王的故事里提到的霍尔国,霍岭大战的故事很可能就发生在这里。”
  次洛听了,更是一脸的崇敬,他再一次由衷地说:“阿吾万玛,你知道得真多!”
  万玛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往的目光,他举目远望,深沉地说:“是我们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天军给寒梅的短信:我们一起去伏俟城吧,那里是一座古城的废墟。
  寒梅的回复:嗯,从实现的城市走进古老城市的废墟,我们反而能找回我们的真实。 
  天军:是啊,走进伏俟城,就是走进了自然。
  寒梅:到了伏俟城,就是到了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万玛走了,伏俟城成了次洛最爱去的地方。每次到了伏俟城,他就有了跟以往不一样的感觉。他总是要登上坍塌的城墙,像万玛那样举目远望一番,心里想一想文成公主和弘化公主亲密无间地聊天的情景,想一想格萨尔王和霍尔国白帐王刀光剑影交战的场面,神情庄重而又严肃。
  这一天,次洛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次洛便坐在帐篷门口,看着东山顶上那一抹血红的云彩慢慢变换着颜色。云彩由血红变成了淡红,又由淡红变成了浅黄的时候,太阳就被云彩托举了出来,刚刚苏醒过来的太阳似乎还有些睡眠不足,无精打采地升腾着,显得有些绵软无力,禁不起哪怕是最轻的打击。就像是阿妈刚刚从酥油桶里打捞出来的一砣酥油,轻轻按一下,上面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阿妈起来了,阿妈看到次洛坐在帐篷门口,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阿妈问次洛。
  “阿妈,我们家好长时间没有来过客人了。”次洛答非所问。
  阿妈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妈洗漱了一番,提着挤奶桶出去挤牛奶了,这会儿,阿爸也起来了。
  “你刚才给阿妈说什么?”阿爸便穿皮袄,便问次洛。
  “我说咱们家好长时间没有来客人了。”
  阿爸听了次洛的话,不由笑了:“你想家里应该来个什么样的客人?”
  “什么样的都行!”
  ……
  吃完了早饭,次洛把牛羊赶到帐篷前面的草滩上,又去了一趟伏俟城。他登上了城墙,城墙上的芨芨草在清晨凄冷的风中摇晃不止,发出嘘嘘的声音,而太阳就悬挂在芨芨草尖上,慢慢地攀升着,显得坚定又充满自信,已经没有了刚刚升起时的懒散又软弱的样子。次洛沿着城墙,走到了城门的顶端,便坐了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他家的牛羊群,一旦牛羊群里有点风吹草动的事情,他可以一眼看到。
  次洛坐在一座草坡上,随手捡起一块带尖的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侧身捡了两块鹅卵石,一个有些敦实,一个有些细长,他把两块石头放在画好的圈里,“这是阿爸和阿妈。”他说。
  他又捡了一块瘦小的鹅卵石,拿在手里不断晃动着,嘴里发出“旺旺旺”的声音,显然,这是一只狗在叫。
  “家里来客人了!”次洛夹着声音,学着阿妈的腔调说着,把那块瘦小的石头放在圈外,动了动圈里那块细长的石头。
  “哦,我去挡狗去!”次洛又粗着嗓子,学着阿巴的声音说了一句,放开细长的石头,把那块敦实的石头拿起来,拿出了圈外。
  “你这恶狗,别叫了!”次洛依然粗着嗓子大叫了一声,用那块敦实的石头压住了那块瘦小的鹅卵石。
  “是哪儿来的的客人啊!”次洛又夹着声音说着,把那块细长的鹅卵石拿出了圈外。
  “是……是……”次洛急忙放开细长的石头,又抓起压在瘦小的石头上的敦实的石头,粗着嗓子想说什么,这才想起要来的“客人”还没准备好。
  “应该来个什么样的客人呢?”次洛自言自语着,陷入沉思,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应该来个城里的客人。”
  次洛想来自城里的“客人”,应该与他捡到的这几块鹅卵石有所区别,但他的前后左右都没有一块不一样的石头,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在城门洞口见过的那块有着兽头图案的瓦当,便站起来,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
  到了城门口,没有找到那块瓦当,却在一片被人践踏和踩压得有些杂乱的芨芨草丛里发现什么东西在闪光,很耀眼,次洛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一串明晃晃的钥匙。
  次洛把那串钥匙拿起来,那串钥匙沉甸甸的,一只扣环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钥匙,次洛猜出这是城里人丢失在这里的钥匙——草原上的帐篷不锁门,家里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柜子啊箱子啊要锁起来的。

  天军给寒梅的短信:宝贝,我把钥匙弄丢了,包括我们的那把。
  寒梅的回复:是吗,是不是你老婆发现藏起来了?
  天军:不会的,我肯定是我们去伏俟城的时候丢在那里了。
  寒梅:嗯,可能是我俩在那片芨芨草丛里“爱”的时候丢掉的。
  天军:那是我们第一次“野合”。
  寒梅:不要说这么脏的字词,我们是大地为床,蓝天为被。

  次洛家真的来客人了,不过不是城里人,是次洛的舅舅,他还带来了他的儿子旺秀,这让次洛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表达了。旺秀八岁了,比次洛小一岁,当天晚上,两个小家伙挤在一条皮袄里,聊到了很晚,次洛向他的小表弟吹嘘了他家附近了不起的伏俟城,并答应他,明天一大早就把他带到伏俟城去。但旺秀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这让次洛有些失望。
  第二天,次洛又起了个大早,他也把旺秀叫起来,旺秀还有点懵懂的样子,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说:“这么早啊!”
  “先去看,看完了再回来赶牛羊出圈!”次洛说着,成竹在胸的样子。
  朝阳的光辉铺洒在草原上,草原被包容在一种柔和的暖色之中,两个小小身影迎着朝阳大步流星地走着,他们的身后,是他们长长的影子。
  次洛把昨天捡到的那串钥匙带在了身上,钥匙就揣在他的怀里,随着他走路的步伐,不断发出铮铮的有节奏的声音。
  次洛带着旺秀爬上了伏俟城的城墙,他把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指着前方,对旺秀说:“看,这就是一座城市!”
  “城市?”旺秀看着前面虽然突兀着,但和草原已经融为一体,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城墙以及被城墙围拢着的城池,有些大惑不解。
  次洛看看旺秀,眼睛里立刻有了当初万玛看他时的那种不屑的目光,他向旺秀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便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来到城门口,次洛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用那把最大的、四棱的钥匙在空中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说:“这是城门,我把城门打开了!”
  “城门?在哪呢?”旺秀有些疑惑地问着,还朝着前后左右看了看,寻找着次洛凭空打开的城门。
  次洛对旺秀的表现大失所望,对旺秀不能看到那扇沉重又金碧辉煌的大门而感到遗憾,他想向次洛描述一下这扇门。
  “这是一扇红色的大门!”次洛说,“很大!”次洛说着使劲张开了双臂,但他即刻感到了自己的这些话很苍白,还是没办法让旺秀看到这扇大门,于是,他又换了个方式。
  “你知道雄狮大王格萨尔和霍尔国的白帐王打仗的故事吗?”
  “当然知道,怎么了啊?”
  “就是在这里打的!”次洛说。
  “是吗?真的吗?”旺秀惊讶地长大了嘴。
  次洛看到自己的这招起了作用,心里暗喜着,继续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霍尔国,霍尔国里住着一个白帐王,他的老婆死了,他想再去一个美女,就派出了白鸽子、花喜鹊、红嘴鹦鹉和黑乌鸦四处寻找美女。那只黑乌鸦飞到了岭国,发现了美丽的阿内珠牡,于是就把这个情况禀报给白帐王。白帐王听了很高兴,立刻就带着他的兵到岭国去抢珠牡。那时候格萨尔王到北方魔国去了,还没有回来,阿克晁同当了叛徒,他们就把阿内珠牡抢走了。格萨尔王得知这个情况后,就赶紧回到了岭国,处罚了当了叛徒的阿克晁同,又乔装打扮来到霍尔国,杀死了白帐王,救回了珠牡……”
  “我早就知道这个故事,我也会讲这个故事!”旺秀说。
  “格萨尔王就是在这里杀死白帐王的!”次洛使出了杀手锏。
  旺秀被这句话镇住了:“真的吗?谁告诉你的?”
  “城里的阿吾万玛就这么说呢!”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啊?”
  “……”次洛有点语塞,但他马上说,“反正差不多!”
  次洛带着旺秀走到了那座小方城跟前,他又掏出钥匙来,用另外一把钥匙在空中做了一个开锁的动作,说:“这里是王宫,这里住过一个公主姐姐,她也和阿姐嘉萨一样,是从汉族地方来的。”
  “这也是阿吾万玛告诉你的吗?”
  “这个公主姐姐是这座城市的国王的王妃,这个公主姐姐和阿姐嘉萨在这里聊过天!”
  这会儿,旺秀已经对次洛信口开河的故事不感兴趣了,他感兴趣的是次洛手里的那串钥匙,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次洛,目光跟随着次洛有些夸张地摆动着的手,那串钥匙就在次洛的手上,随着次洛摆动不止的手,不断发出铮铮的声音。
  “你手里的钥匙是从哪里来的?”旺秀问次洛。
  “我捡到的!”次洛说。
  “让我看看!”旺秀说着,伸手就把那串钥匙从次洛手里抢了过来。
  在一大串钥匙里,旺秀立刻发现了有一把钥匙与众不同:钥匙头上缠着胶布,胶布上是一幅用钢笔绘出的图案:一支箭斜插在一颗心型图案上,穿透了那颗心。
  “这把钥匙有意思!“旺秀说。
  次洛一把又把钥匙抢了过去。

6

  天军给寒梅的短信:宝贝,嫁给我吧!
  寒梅的回复:你是说让我离婚,再嫁给你?
  天军:是啊!
  寒梅: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啊?
  天军:相约零八,大约在夏季。
  寒梅:你是说在北京奥运会期间吗?
  天军:是!
  寒梅半晌没有回短信,天军便发了一条彩信过去:一支箭斜插在一颗心型图案上,穿透了那颗心。
  寒梅回复:噢,我中箭了!

7

  远远看到次洛的阿妈站在帐篷门口,不断地招着手,次洛便带着旺秀往回走:该吃早饭了,吃完早饭就要把牛羊群赶到草滩上,这是次洛每天雷打不动要干的活儿。走在回家的路上,次洛的心里却有些意犹未尽,旺秀的反应远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惊讶和意外,于是他又对旺秀说:“这个城市就像西宁那么大呢!”
  “你的那串钥匙是哪儿捡来的?”旺秀却并没有接他的茬。
  “也有像西宁那样很多的人呢!”
  “不会是你从城里人那里偷来的吧?”
  “也有好多的汽车呢!”次洛说着,想了想又说,“不过不是汽车,是马拉着的或者牛拉着的木车。”
  “我问你的钥匙是从哪儿捡来的呢!”
  “你怎么老是问我这个事情啊!”次洛不高兴了。
  “人家丢了钥匙的人可能正在找钥匙呢,他们可能很着急的!”旺秀虽然比次洛小一岁,但说话的口气却像是次洛的哥哥。
  “那他们也找不到了。”
  “从哪儿捡来的,再放到那儿去,也许他们就找到了。”旺秀说。
  次洛不由停下脚步,想了想,“那我们把钥匙放回去吧。”他对旺秀说。
  “好!”
  次洛又带着旺秀往回走去。

8

  寒梅给天军的短信:我们去伏俟城找找那把钥匙吧。
  天军的回复:能找到吗?
  寒梅:也许能的。
  天军:那我们就去找找。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10-9 14:47:40


    这几天里,达娃整天以泪洗面,不干活,不做饭,甚至不收拾不梳洗。她的头发纷乱而肮脏,甚至有草屑和羊粪粘连在上面。失去了儿子的痛苦让这个坚强而又乐观的母亲没有了生活的勇气,尼玛看着自己的老婆龌龊而又萎靡不振的样子,强忍着心里的无限悲痛去劝说,不想却遭到了老婆最最刺痛的埋怨和最最恶毒的谩骂。
    老婆的诅咒和谩骂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整天不吃饭,有时候一天连一口水都不喝。
    这一天,达娃从早到晚又是什么也没吃,尼玛担心这样下去会出问题,便倒厨房里把一只锅盔馍馍切成了块,又烧了一壶清茶,把一碟馍馍和一碗清茶端到坐在厨房的一角发呆的达娃面前——达娃是一个传统又规矩的女人,自从嫁给尼玛以来,几乎从来没有在正房的土炕上吃过饭,坐在厨房里,几乎已经成了她的一种生活习惯。
    “吃点东西吧你,你不吃东西怎么行?”尼玛把一块馍馍塞到达娃的手里。
    “你不要来讨好我!”达娃猛地一推,那块馍馍就被摔到了墙角,尼玛知道,新的一轮的谩骂又开始了,谩骂的内容也是跟前几天一样的。
    “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达娃指着尼玛骂道,这是每天开骂的开场白。
    “你要是不当好人,把那张桌子不给到塔瓦家,儿子回到他家里写作业吗?
    “你要是早早把这块案板做成一张桌子,儿子会到别人家写作业吗?
    “你要是有本事,让乡长找县长,再让县长找那个有钱人要一张桌子来,儿子能到别人家写作业吗?
    “如果儿子不到塔瓦家,他会出事儿吗?
    “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谩骂结束了,接着就是诅咒,这也是一个不变的情节。
    “你想死你就去死啊,你让我的儿子死了干吗啊?”
    接着便是悲痛欲绝的哭泣。
    这一天,当尼玛听完老婆达娃的谩骂和诅咒之后,他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到县城去,去给自己的儿子买一张桌子去!
    “买一张一模一样的桌子,那种浅蓝色的!”尼玛在心里对自己说。
    尼玛这样想着,便即刻出发了。他把那一碟馍馍和一壶清茶放在达娃面前,说:“你要是看着我心烦,那我就出去一下,马山回来,你自己一定要吃点东西。”说着便收拾了一番,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部装在身上,出了家门。
    尼玛走出家门的时候,他家的大公鸡悠长地鸣叫了一声。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尼玛走在村道上,他看到村外的大河两岸依然一片狼藉,河岸上的庄稼地都让河水冲倒了,就将收割的麦子倒伏在地里,穗头掩埋在泥泞之中。山头上就要黄熟的庄稼,也因为那场雨而推迟了黄熟的时间,看上去有一种懒散又无精打采的感觉。
    他不由朝着吊桥看了一眼。吊桥的一头无可奈何地耷拉在河水之中,就像是一条奄奄一息的巨兽。河对岸塔瓦家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巨兽的尾部,在飘忽不定的蜃气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传说中的鬼屋。尼玛心里感到惊奇又恐惧。“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他心里想道。
    尼玛不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夜色在这一刻笼罩了整个山野。
    尼玛在乡上的旅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从乡上坐上长途客车,在下午5点左右的时候来到了县城。
    尼玛走出汽车站,他决定即刻去买小方桌,可是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买到那种浅蓝色的小方桌,便想在车站外面找个面善的人问一问,就在他刚刚走出车站的时候,他的眼前猛然一亮——他看到了那种深蓝色的学生服,就是乡长从县城的学校借给他们村的学生娃穿了一天的那种学生服!两个穿着这种深蓝色学生服小孩相互嬉闹着,从车站门口走过去,一路沿街往前走去,尼玛不由跟上了他们。他看着他们身上的学生服,心里有一种亲切感,而这亲切感却让他有些悲痛,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嘎玛穿着这样一件学生服的样子。那一天,他刚刚在在院子里拍了达娃的屁股,那一天,嘎玛就是穿着这样的一件学生服跑出了家门,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一个善良的行为——拿乡长的话说就是牺牲自己,帮助别人的行为无意间却改变了儿子的命运……
    尼玛不敢往下想了,他紧紧跟着两个学生。
    穿那种深蓝色学生服的孩子在路上越来越多了,不大一会儿,尼玛就来到了一所学校的门口。就在这时候,一个孩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个孩子穿了一件略显肥大的深蓝色学生服,还戴着红领巾,冲着尼玛笑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一种悲喜交集的情绪一下子控制了尼玛,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孩子的面前。
    “你是我的儿子啊!”他蹲下身来,看着那个小孩说,眼泪已经溢出了眼眶。
    “我不是你的儿子!”小孩说道,意外地看着这个忽然哭了的大人。
    “你跑到这儿干啥来了啊?”尼玛对着那个小孩说。
    “我要回家!”小孩有些还怕了。
    “好,那就跟我一起回家!”尼玛站起来,抓住孩子的手往前走去。
    “你放开我!”孩子忽然大声哭叫起来,不断地拽着自己被尼玛抓住了的小手。
    就在这时候,听到了小孩哭叫声的一个女人向着这边飞奔而来。
    “你想干什么?”她冲着尼玛大声喊叫着,用力把尼玛一把推倒了一边,并抱住了那个小孩。
    尼玛一个趔趄,脑袋就撞在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尼玛就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样。他看着眼前哭泣的孩子和怒目圆睁的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抓着我儿子想干什么?”那女人又冲着尼玛大叫一声。
    “我没有,我不是……”尼玛怯懦地说,他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
    “什么你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说着,又低头问他的儿子,“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跟他回家!”小孩说。
    那女人听小孩这么一说,拿起自己手里的坤包,便朝着尼玛的脸打了过去。
    “你要把我儿子带到哪儿去?”女人又朝着尼玛踢了一脚。
    尼玛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那个女人便对他又踢又打,尼玛都不知道躲避一下。
    许多人围了过来,许多人就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他想把我的儿子拐走,他是个人贩子!”那女人忽然说。
    有个男人听女人这么一说,走过来就朝着尼玛狠狠一拳,围观的人们一拥而上,把尼玛打翻在地,围着尼玛一阵拳打脚踢。
    一对老年夫妇走过这里,有些疑惑又意外地看着那群正在围殴尼玛的人群,当他们看到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尼玛,便于心不忍地走了过去。
    “你们别打了啊,有什么事情可以拨打110啊!”老太太朝着那群人喊道。
    围殴被两位老人制止住了,有人果真就打了110,不大一会儿,警察就赶来了。
    “给我站起来!”警察朝着仍然躺在地上的尼玛厉声喊道。
    尼玛动了动,却没有站起来。
    “给我站起来!”警察又叫了一声。
    那一对老年夫妇走过去搀扶了尼玛一把,尼玛扶着身旁的电线杆,吃力地站了起来。
    “请问你为什么要领走人家的孩子?”警察问尼玛。
    “我想我儿子了。”尼玛有气无力地说。
    “请回答我的问题!”警察大声说。
    “我的儿子死了啊!”尼玛忽然哽咽了起来。
    “别给我演戏了!”警察朝着尼玛踢了一脚,尼玛再一次倒在了地上,像一条装着东西的麻袋一样,凶恶的人们又围拢了过去……

2006年写于国庆长假

此篇入选名家推荐中国原创小说2007年 6月排行榜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8-16 18:08:03


    中午时分,一大早就到外面去玩的嘎玛急急火火地跑进院子,到自己的卧室里背上书包就又往外面跑去了。坐在土炕上正准备吃饭的尼玛和刚从厨房里端了一碟锅盔馍馍出来的达娃都吃惊地看着他。
    “不吃饭了啊?”嘎玛都跑出了门口,尼玛这才从窗户里喊了一声。
    “不了,我要到黑脸塔瓦大叔家去吃!”儿子一边跑,一边撂下了这样一句话,身影却已经飞奔着跑远了。
    尼玛打开窗户,他和院子里的达娃面面相睽。
    那天晚上,嘎玛回来的很晚,回来的时候却没有背着书包。
    “书包呢?儿子!”嘎玛一进门达娃就发现中午背走的书包没在他身上。
    “我放在黑脸塔瓦大叔家了。”嘎玛无所谓地说。
    “放在他家里干吗啊?”尼玛从里屋走出来,觉得这几天儿子的行为有些反常。
    “我以后就在他家里写作业!”嘎玛说。
    “这是为什么啊?”嘎玛的回答让夫妻俩觉得很意外,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了这么一句。
    “今天中午他们家煮了肉。”嘎玛却答非所问。
    “煮了一顿肉就把你收买了啊?”尼玛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明白了大黑脸塔瓦的用心——这是他在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感激尼玛那天的行为。
    “在那张小方桌上写作业,真舒服!”嘎玛回答道。
    “……”嘎玛的回答让尼玛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由看了看旁边的老婆达娃,达娃也是半张着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黑脸塔瓦大叔说了,以后天天可以到他们家写作业,那张桌子是他们家的,也是我的!”嘎玛说着,进了自己的卧室。
    尼玛和达娃站在黑色的夜里,突然而至的寂静围拢着他们。
    时间过得很快。几番昼夜交替,几番日月轮回,转眼间暑假就快要结束了。村外山上的庄稼开始渐次黄熟,原本只是单纯的绿色的山头上,如今也有了黄色、红色和青色,一时间变得色彩丰富,层次分明,一种秋天的暖意荡漾在村庄的周围。村子里,人们也已经开始做秋收的准备了,不时会看到在自家门口的石沿上磨着镰刀的村民。尼玛还安排几个村民把村里小学校院子里的野草拔了拔铲了铲,做好了新学期开学的准备。
    这一天,天气阴霾,乌云密布,每天都勤于职守的太阳没有出来,一场大雨却在酝酿之中。到了中午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滴便开始飘落,接着就越来越大了起来,不大一会儿,整个村子就被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了。嘎玛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去了,出门的时候,他说他中午还要到黑脸塔瓦家去写作业。尼玛朝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看了一眼,心里想,这个小男子汉,才这么一点点,就什么事儿都要自己拿主意,这让人总是有些不太放心。于是,便冲着嘎玛喊了一声:“你自己小心啊,别给我出什么事儿!”
    不知道儿子听没听到他的声音,尼玛没有听到儿子的回应,心里却无端地急躁起来。
    到了中午,嘎玛没有回来,尼玛走出大门,朝着黑脸塔瓦家住的的河那边眺望着,他看到塔瓦家的房子在雨雾里显得虚无飘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心里更加急躁起来,这是他以前从来也没有过的。
    “这小家伙,中午也不回家了。”他走进院里,给老婆达娃说。
    “他不是说要在塔瓦家写作业吗?”老婆在厨房里忙碌着,顺便走进嘎玛的卧室,把他没有叠整齐的被褥又重新叠了一遍。
    “这雨越下越大了。”尼玛走进屋里,把窗户打开,看着院子里浓密的雨雾。
    “你这人,下雨天开窗户干吗啊?”老婆也走进屋里,“快把窗户关上,怪冷的!”她说。
    “透透气,我觉得有点憋闷。”尼玛没有理睬老婆,依然让窗户敞开着。
    天色越来越暗,雨也越下越大,村外的那条河里肯定涨了水,隆隆的水声从屋里都能够听得很清晰。尼玛心里的急躁越发强烈了,简直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了。
    “我的看看去!”他说,“我看看这小子回来了没有!”尼玛下了土炕,穿上靴子,披了一条防雨用的毛毡便出了大门,丈夫的行为,让达娃也紧张起来。“快去快回啊!”达娃朝着尼玛喊了一声。
    尼玛走在泥泞的村道里,跌跌撞撞的摔了好几跤,他身上的毛毡上已经沾满了泥巴,但他顾不得这些,径直地往河上的那座吊桥走去。
    当他终于走到河边的时候,隆隆的水声首先让他吓了一跳,当他眯缝着眼睛,透过雨雾去看那座吊桥时,他发现吊桥塌陷了,而汹涌的河水也弥漫出了河床。看着这个情景,一种不祥的感觉顷刻间充满了他的脑际,他再也不敢看那座吊桥了。
    “嘎——玛——”他忽然大叫一声。
    ……
    嘎玛小小的尸首是在第二天从河的下游的一个拐弯的地方找到的。尼玛平静地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尼玛看着自己的儿子,想起了儿子的那句话:“往死里睡”,如今他真的就睡死了。
    原来,那天中午,嘎玛在黑脸塔瓦家吃了午饭,写了一会儿,就提出他要回家去,塔瓦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点,就让他再等一等,等雨小一点了再走。嘎玛朝着窗外看看天,便听从塔瓦的话,又坐了一会儿。可是雨却越下越大,一点儿也没有停的意思。嘎玛便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说着就朝门外走去。
    塔瓦急忙拿出自己的毛毡雨衣给嘎玛披上,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嘎玛坚决地说,“我自己回去!”
    黑脸塔瓦领着儿子把嘎玛送到了吊桥边上,嘎玛上了吊桥,向着他们挥挥手,急急地向河对岸跑去。此刻的雨下的也来越大,黑脸塔瓦便又领着儿子赶紧回到了家里。
    黑脸塔瓦知道嘎玛死了的消息后,惊得嘴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他后悔那天没有送嘎玛过河去,他走到尼玛面前说:“村长,你惩罚我吧!”
    尼玛毫不犹豫地朝着塔瓦狠狠踢了一脚,塔瓦应声倒地,却一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尼玛接着又是一脚,几个村民看见了,急忙过去拉住了尼玛。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7-13 16:56:41


    尼玛就像拽一头倔强的驴一样把儿子嘎玛拽回了家里。刚刚到家,嘎玛就钻到自己在厨房里的卧室里不出来了,就连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出来。
    达娃今天没去打麦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疑惑地看看一脸沮丧的尼玛,又看看躺在床上不断哽咽着的儿子,一头雾水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们是赴宴去了呢,原来是奔丧去了啊!”达娃对尼玛说。
    达娃一句话,倒把尼玛给逗乐了。于是,尼玛就把今天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给达娃说了一遍,末了说:“刚开始就像是宴会,最后就变成哭丧了。”
    达娃听了,对儿子深表同情,便与尼玛商量说:“要不,就用那个案板给他做一张桌子?”
    “不要,我就要那个小方桌!浅蓝色的!”还没等尼玛对老婆提出的这个可笑想法做出反对——那块案板根本不够做成一张桌子,再说,即便是做成了桌子,那以后揉面烙馍馍什么的在哪儿做啊——儿子的话已经从他的卧室里传了出来。原来这小家伙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尼玛和达娃互相对视了一下,会心地笑了,这种气氛,让尼玛感到今天的沮丧心情也一下子释然了许多,心里对儿子的那份歉疚也变得轻松了一些。他走进厨房,朝着嘎玛的卧室里走去。
    “还是先吃晚饭吧,儿子。”尼玛侧身挤进嘎玛的卧室,坐在床沿上。
    “我不吃,我肚子疼!”嘎玛蜷缩在床上。
    “肚子疼?是不是要拉肚子啊?那就让你妈给你熬点罂粟籽儿。”尼玛伸手去摸嘎玛的肚子。
    “我不吃那个,我要吃医院里买来的药!”嘎玛躲避着,但阿爸的手却痒痒到他了,他不由笑了起来。
    尼玛趁势在嘎玛腋窝里挠了起来,嘎玛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但尼玛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啦,我受不了了!”嘎玛依然不停地笑着,但心里的气已经被阿爸给挠没了。
    “你别着急,阿爸会给你想办法的。”尼玛停下来对儿子说。
    “你想什么办法啊?”嘎玛从床上坐了起来。
    儿子这么一问,到让让尼玛微微一愣——是啊,想什么办法呢?但他马上说:“我可以去找乡长,再让乡长去找县长,让县长找那个有钱人,让他再给送一张桌子不就行了吗?”
    儿子听了阿爸的话,思谋了一会儿,觉得也有道理,便下了床来,说:“那就这么说好了,你明天就去找乡长!”
    “好,我明天就去。”
    尼玛的话还没说完,儿子已经冲进了厨房,一边在厨房里寻找着什么,一边喊道:“阿妈,我要吃饭!”
    儿子吃完了饭,依然雷打不动地履行了他那句“往死里睡”的行动,疲累了一天的尼玛和达娃也各自睡去,一夜无话。
    第二天,尼玛起了个大早。首先,他一家家地去敲门,把分发到各家各户的学生服收了回来,接着又去找那两位村干部,在他俩的帮忙下,把那架气球拱门和发动机捆绑好了,驮在两头借来的毛驴身上,他便牵着毛驴往乡上走去。
    尼玛闲散地走在山路上,他看到昨天来过这儿的那几辆汽车在山路上压出的车辙依然清晰可变。尼玛一边走,一边从车辙各自不同的的花纹上,猜测着分别是哪一辆车压出来的,转眼就到了山头。
    太阳暖洋洋地升起来了,山坳里的村子宁静祥和,慵懒的炊烟漫不经心地飘浮在村子的上空,好像是对这种宁静祥和的气氛进一步强调。间或传来的一声鸡鸣或一声驴叫,却又是那样恰到好处地渲染出了一种充满烟火味的生活气息。
    尼玛站在山头上,心里有一种踏实清净的感觉,他朝着村子静静地回望了片刻,便又上路了。
    乡长急急火火地就要出门,尼玛就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这么快就把东西还回来了啊?是想省一些租金吧?”乡长看看驴背上的东西,又返身走进了房间。
    “那是自然。”尼玛回答着,随着乡长进了房间。
    “怎么样?平白无故就拿到了一张桌子,村民们一定高兴坏了吧?”乡长坐下来,朝着尼玛扔了一根香烟过去。
    尼玛结果香烟,却没有点燃,闻了闻,夹在了耳朵后面说:“高兴当然高兴了,但也有不高兴的。”
    “还有不高兴的?”乡长感到惊愕又意外,“谁不高兴啊?”
    “我!”尼玛说。
    “唉,怪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乡长愈加的惊愕又意外。
    于是,尼玛就把昨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地说了一遍。
    “你们没弄错吧,是不是有人冒领了两张桌子啊?”
    “刚开始我也怀疑这个,可是书记和文书都说这不可能。”
    “看来还成了个无头案了。”乡长说,“连查都不好查。”
    “是啊!”尼玛说,“乡长,所以我今天我来,一是还东西,再就是想麻烦你给县长说说,让县长再给那个有钱人说说,让他再给送一张小方桌,这对他来说,也就是小菜一碟的事情。”
    “你说得倒轻松!”乡长觉得尼玛的这个想法很可笑,即刻表示不可能,“你想想看,我为了一张桌子去找县长,让县长再去找人家,给人家说,你少给了一张桌子,所以还要一张桌子,这可能吗?你想想!”
    听乡长这么一说,尼玛也觉得他的想法有些天真。看来,这事儿还不是那么好办,便毫无主张地问乡长:“那这怎么办啊?”
    “怎么办是你的事!”乡长说,“不过你牺牲自己,帮助别人的行为还是挺像一个基层干部的,这事儿倒是可以找机会给县长说一说。”乡长说着站起来,又说,“县上通知要开会,我还得马上走。”
    尼玛也只好站起来,说:“那就等我把驴背上的东西缷下来。”
    “那你就快点!”乡长说。
    卸下东西,辞别了乡长,尼玛牵着两头毛驴走在乡上的街道里,一边在心里为乡长没有问起那架气球拱门的租金的事而感到万幸,一边却有些茫然。早上,他刚要起床,嘎玛就起来催促他赶紧去找乡长,还说:“让乡长赶紧去找县长,让县长赶紧去找那个有钱人,让有钱人赶紧送桌子来!”
    尼玛听了朝着儿子的头上拍了一掌说:“你以为你是省长啊?”
    “我就是省长,你就是我的通讯员!”嘎玛随着他的大声话着,一脸的高兴。
    “是!”尼玛即刻学着电影里解放军通讯员的样子,把一只手举到眉梢上,做了个敬礼的样子。
    尼玛想,此刻,儿子一定在家里等着他带去好消息,也说不定已经给他的玩伴们说了,他的阿爸已经让乡长、乡长再让县长、县长又让那个有钱人再送一张小方桌来,而那个有钱人也已经满口答应了,过不了几天,乡长就会陪着县长,县长陪着那个有钱人会专门为他送来一张小方桌来的。他了解儿子,他知道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
    可是,现在儿子的小方桌已经成了泡影,他不知道当儿子嘎玛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以后,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他甚至有点不敢去面对儿子的感觉。于是他想,应该从其它方面给儿子一点弥补,这样,儿子不至于太伤心,他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一样。这样想着,他便把两头驴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走进了一家商店,当他从商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塑料玩具手枪——他给他的将军儿子买了一把手枪,这样,他的儿子就更加像个将军了。
    尼玛回到村里,先是把两头毛驴还给了驴的主人,便有些犹豫的往家里走去。家里,儿子却并没有在家里等他,也没有给他的伙伴们去吹牛,而是跟着他的阿妈捡牛粪去了。当老婆和儿子一人背着一背斗牛粪,进了院子,尼玛便急忙走过去,一一接住他们的背斗,把背斗放到了厨房里,接着便拿出那把塑料玩具手枪,有些讨好地塞到了儿子的手里。
    “是不是小方桌的事情没弄成啊?”儿子接过玩具手枪,却这样问了一句。儿子从小就有些早熟,但这句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话依然让尼玛感到很吃惊。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向儿子点点头。
    儿子看着他,神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悲伤,更没有要哭要闹的意思。而那把玩具手枪似乎也没有让儿子有多么高兴,这让尼玛有些始料未及。
    而他的老婆达娃却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我还是想有那样的一张桌子!”儿子说着进了自己的卧室,这句话让尼玛心里的那份歉疚又重新厚重了起来。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6-1 15:09:57


    尼玛走出家门,匆匆地朝着村口的打麦场走去。心里却有一种意犹未尽的失落的感觉,他知道这是老婆达娃的屁股给造成的。
    盛夏季节,村外山上的庄稼还没有黄熟,村口的打麦场也是闲置着的。而今天,打麦场上却很热闹。快到打麦场的时候,尼玛听到了一声驴叫似的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但是那声音比驴叫更亢奋,而且持续不断。尼玛知道,那是一台发电机的声音,随着这声音,一架气球拱门便高高地在打麦场上竖了起来,拱门的最顶端,也就是高高竖起的拱门所形成的弧线的高潮部位,大大地写着“爱心天使降人间,再生父母来我村——热烈欢迎×××先生”的字样,其中那位有钱人的名字是用了黑体字的。村民们围拢在拱门下,穿着深蓝色学生服、戴着红领巾的学生娃们兴高采烈地穿梭于大人们之间,那台发电机的声音,也无法完全掩盖他们追逐、嬉闹的声音。几个村干部——书记兼会计的才洛和文书兼出纳的达洛正在指挥几个村民忙碌着,于是,尼玛也紧赶几步,加入了村干部的行列,因为他也是这个贫困村的村干部——村长。
    这个地处脑山的小山村,贫瘠而清净,很少有什么事儿在这里发生。平日里,他这个村长跟村里其他村民几乎没有区别,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一旦村里有了什么事,那他就得村里村外地忙碌了。
    比如前几天吧,乡长坐着他的大屁股吉普车忽然来到村里,径直来到了尼玛家。当时,尼玛正眯缝着眼睛,看着自己正在写作业的儿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的老婆达娃一会儿看看屋里的儿子,一会儿又看看院子里的男人,脸上同样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就在这时候,乡长推门而入。
    “干啥呢尼玛?很悠闲啊!”乡长说。
    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尼玛忽然见到乡长大驾光临,慌忙地站起来说:“我在看将军呢。”
    “什么?”乡长没有听懂,“你在看什么?什么将军?”
    “哦,他是在看儿子写作业呢!”还是老婆达娃反应快,接了乡长的话说,“乡长来了啊,快请进屋。”
    乡长看看尼玛,说:“你真逗,管儿子叫将军!”一边说,一边叫尼玛和达娃到他车上去缷东西。
    那一天,乡长带来了那架拱门气球和二十几套学生服,还带来了那个有钱人将在县长的陪同下,要给村里的学生娃每人一张写作业的小方桌的消息。
    “是吗?真是巧了,我老婆正给我叨叨儿子得有一张高高的桌子的事,你看,这不就来了!”尼玛兴奋地说着,看看婆婆。
    “人家过两天就来,咱得表示个意思。”乡长说,“这拱门是我从县城租来的,每天租金50元,到时候乡上和村里一人一半!”
    “一天就50块钱啊,这是什么宝贝东西啊?”正在兴头上的尼玛却被这句话弄得心里凉了半截,“乡长,村里哪来这么多钱啊,我看你还是把它拿走吧!”
    “拿走?你说的轻巧,50块钱还是看我面子呢!再说了,人家来给咱送桌子,咱也不能表现得太寒酸吧?”乡长说,“钱我已经给你负担了一半了,就别再说了!”
    乡长没容尼玛再说下去。
    他俩说这些的时候,那架拱门以及那台发电机已经被尼玛和他的老婆从车上搬到了院子里,又从车里把那二十几套学生服拿了下来。
    “这些学生服都是我从县城的学校借来的,为这几件衣服,可把我忙坏了。”乡长说,“学校都放假了,你说到哪儿去借啊,幸亏我认识学校的校长,校长给班主任们一声令下,班主任们又给家长们一声令下,这才弄来这些衣服。”
    “乡长你真能耐,真有本事!”尼玛由衷地说。
    “这可是人家城里学生的衣服,不要给弄脏了!”乡长拍拍尼玛的肩膀,对尼玛给他的夸赞表示认可,他说,“人家校长倒没说要钱,可是你也得有个表示啊!”
    “乡长,你看这,村里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啊!”
    “你看你看,人家也没说要钱啊!”乡长说,“我给人家说了,等过几天闲了,我带人家到这儿来散散心,你怎么也得让人家吃一顿肉吧?宰不了羊,宰只鸡总可以吧?”
    乡长撂下这些话,拍拍屁股,便又开着自己的那辆大屁股吉普车走了。尼玛看着远去的吉普车,看着吉普车掀起的尘浪在空中飘散,立在自家门口,陷入了愁苦之中,他不知道那“一半”的气球拱门的租金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他家那只大公鸡是要倒霉了。
    就在这时候,那只大公鸡却不合时宜地鸣叫了一声,那叫声悠长、散漫,对自己即将面临的血光之灾毫无察觉。
    尼玛没好气地朝着大公鸡踢了一脚,大公鸡惊慌地咕咕叫着,不知道今天的主人怎么了。
    愁苦归愁苦,但乡长布置下来的事情还是要干的。尼玛出了家门,去找书记兼会计的才洛和文书兼出纳的达洛两位村干部,先是把那只硕大的气球拱门搬到了村口的打麦场上,接着就把学生服分发给了家里有学生的人家,并叮咛家长们一定要爱惜衣服,不要弄脏了,等活动完了就收回,那则有个有钱人要给村里的学生娃们一人一张小方桌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让村里人,特别是让那些学生娃们着实高兴了一番。
    气球拱门搭好了。在那只驴叫一样亢奋,并且持续不断地鸣响着的发电机的声音里,县长和乡长陪着那位笑容可掬的的有钱人来到了村里。三辆小轿车,一辆大卡车,大卡车里装着刷成了浅蓝色的好看的小方桌。
    捐赠仪式搞得还算隆重。县长讲了话,乡长也讲了话,那位有钱人更是讲起了自己的过去。他说他小的时候家里穷,没有写作业的桌子,只好在家里的案板上写,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一副欲哭又止,欲罢不能的样子。乡长急忙拿出纸巾递给了有钱人,县长则拍着有钱人的肩膀,像是家长在哄劝自己的孩子。
    尼玛也坐在台上,听了有钱人的话,侧眼看着这位因为在案板上写过作业而感到难受的有钱人,不由朝着坐在台下同样在案板上写着作业的将军儿子看了一眼。儿子和村里的那些半大小子穿着借来的学生服,激动得满脸通红,即将得到一张小方桌的兴奋,显然冲昏了他和他的那些同伴们的头脑,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台上有钱人的情绪变化,更没有感同身受地去体会有钱人说的那些话,眼睛只盯着那辆大卡车以及卡车车厢里的小方桌。
    好在小方桌的发放马上就开始了,村干部们——尼玛、书记兼会计的才洛和文书兼出纳的达洛开始维持秩序,疯狂的学生娃们簇拥在大卡车的车厢后面,前挤后拥,场面显得热闹而又混乱。
    或许是因为儿时的往事勾起了有钱人太多的伤心和酸楚,或许是因为学生娃们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小方桌上,使那位有钱人受到了冷落,或许是由于场面过于混乱,那位有钱人不想在这里做过多的停留,他停止了哭泣,向县长和乡长表示要即刻离开这里。于是,在县长和乡长的簇拥下,那位有钱人戴上了一副墨镜,就像是一位躲避着“粉丝”们的追逐的歌手一样,匆匆离开了现场,匆匆地上了车。
    就在三辆轿车和一辆大卡车驶向村道,把一路的烟尘留给这个依然沉浸在喧闹之中的小山村的时候,一声哭泣忽然在学生娃们中间响起,那哭声尖利、刺耳,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伤。正在忙碌的尼玛循声看去,他看到住在村外河那边的黑脸塔瓦家的孩子小黑脸塔瓦坐在那些领到了小方桌,沉浸在欢乐之中的学生娃中间,两手空空地大声哭叫着。这哭声没有压抑,没有粉饰,因此就比刚才有钱人的哭声更富有感染力。因为他的哭声让学生娃们暂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不知所以,一头雾水地看着小黑脸塔瓦。
    “我没有领到桌子啊!”小黑脸塔瓦哭叫着。
    原来,刚才给学生娃们发放桌子的时候,胆小懦弱的小黑脸塔瓦一只挤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其他的孩子一个个领到了小方桌兴高采烈地走了,眼看着最后一张小方桌也被一个个头很小的孩子领走了,他却没有领到桌子。
    尼玛的第一反应是发放桌子的时候出了错,让某个学生娃领走了两张小方桌,可是,与他一起维持秩序、发放小方桌的两位村干部——书记兼会计的才洛和文书兼出纳的达洛都信誓旦旦地表示,绝对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下,事情陷入了僵局。
    小黑脸塔瓦依然哭泣着。尼玛注意到,他的阿爸,那个大黑脸塔瓦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那脸比往常还要黑。
    这黑脸塔瓦之所以不住在村里,而是住在村外的河那边,是因为前几年村里的寺院要重修佛堂,向村里每家每户募捐要“尕头”,村里的人们纷纷响应,热情高涨地向寺院捐了款,惟独刚刚死了老婆的黑脸塔瓦拿不出钱来,没有捐。后来,在村里人明里暗里的讽刺挖苦和嘲笑蔑视下,黑脸塔瓦把家搬到了河那边。
    黑脸塔瓦是这个贫困村里的贫困户,而且在村里很多事情上屡屡吃亏。如果这一次他的孩子再领不到桌子,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尼玛看着依然哭个不停的小黑脸塔瓦,目光便开始在穿着一样的学生服的学生娃里搜索嘎玛的身影。
    嘎玛就坐在离小黑脸塔瓦不远的地方,却对小黑脸塔瓦的哭声充耳不闻,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小方桌,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尼玛走过去,把嘎玛手里的小方桌一把夺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嘎玛大吃一惊,当他抬头看到是自己的阿爸夺去了自己的小方桌,便挤出一脸的笑,说:“现在就回家吗?”
    尼玛没理嘎玛,拿着小方桌径直走到小黑脸塔瓦身边,把小方桌放在了他的面前。小黑脸塔瓦疑惑地看着嘎玛,当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即刻停止了哭泣,一把抓住小方桌,唯恐被别人夺走似的站起来就跑。
    嘎玛看着拿着自己的小方桌跑远了的小黑脸塔瓦,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忽然发出一声大叫,冲着小黑脸塔瓦就跑了过去,嘎玛则过去用腿一扫,把儿子放翻在地上。
    小黑脸塔瓦像个小猴子一样,不大一会儿就冲上了河上那座废弃的吊桥。嘎玛看着小黑脸塔瓦在远处的吊桥上不断摇晃着但却显得很灵敏的身影,放声大哭起来。
    于是,小方桌的捐赠仪式就在这接连不断的哭声中结束了。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5-28 15:01:32

 



    尼玛坐在土炕上。在他面前的矮脚四方木桌上,放着一碟切成了块的锅盔馍馍和一碗用伏砖茶熬得很浓酽的清茶。尼玛喝一口清茶,吃一嘴馍馍,便朝着窗外的院子里看一眼。院子里,他的老婆达娃忙碌着,正在做他现在吃的这种锅盔馍馍。她把一个做成了圆饼状的面团从厨房里捧出来,放进了一只铁锅里,然后盖上厚厚的锅盖,然后就把铁锅埋入了一堆正在燃烧着的羊粪火中。达娃做这些的时候,是背对着窗户的,尼玛从窗户里看到的,是老婆的屁股,那屁股滚圆、坚挺,高高地翘起着。
    尼玛看着老婆的屁股,脖子上的喉结不由滚动了几下。他喝了一大口清茶,吃了一大嘴馍馍,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
    “这屁股,哈!”尼玛在心里说。
    “真是不错的屁股啊!”他心里又说。
    那种热乎乎的感觉慢慢变得有些灼烫起来,让尼玛有些坐立不安。他把最后一口茶倒进嘴里,下了土炕,穿上靴子,径直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院子正中的花园里,一株干柴牡丹开得艳丽,围拢着干柴牡丹的,是一簇簇金灿灿紫幽幽的罂粟花。这是这里家家户户都要种的,一来这种花总是亮亮的,很好看,有了这花,灰秃秃的院子就会显得亮丽,显出那么几分生气来。二来这花还可以入药——等花凋谢了,就会长出一个个圆圆的果实,把那果实收藏起来,家里一旦有人跑肚拉稀的,便取出来一点,熬一熬,让病人喝下去,病马上就好了。几只蜜蜂在花园里飞个不停,在干柴牡丹与罂粟花之间驻足又飞起,忙忙碌碌的样子。一只翅膀上有着些微对称的黑点的白色蝴蝶飞来,心不在焉地在一朵罂粟花上停留了片刻,又起飞了。立在院子里的那只大公鸡盯上了那只白蝴蝶,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样子,可是那只蝴蝶却对它视而不见,闲散地飞着,好像是专门来视察尼玛家的院子的,先是飞到了那几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前,转悠了一圈,又飞到了正房一侧的西厢房那里,从西厢房顶上飞走了。把一脸失望的大公鸡留在了院子里。西厢房一共两间,一间是厨房,紧靠着厨房的是他们的儿子嘎玛的卧室。今年7岁的儿子一上学,就提出来要和他们分开住,尼玛于是就把原先的厨房隔成了两间,嘎玛于是也就拥有了一间勉强容纳着一张单人床的自己的天地。
    那一堆燃烧着的羊粪火上青烟袅袅,有着青草气息的羊粪的香味弥漫在院子里。尼玛的老婆达娃仍然忙碌着,那只不错的屁股依然向着尼玛高高地翘起着。尼玛悄悄走过去,朝着达娃的屁股轻轻拍了一巴掌。
    “干啥啊?”达娃抬起头来看着尼玛。她看到尼玛的嘴角挂着一缕不怀好意的怪笑,眼睛里的目光就像是灼烫的火苗,她即刻明白了尼玛的意思。
    “儿子在家呢!”达娃急忙朝着西厢房看了一眼。
    这句话,就像是儿子用来擦去错字的橡皮擦,一下就把尼玛嘴角的怪笑给擦干净了,他眼睛里的火,也有些不情愿地慢慢熄灭了。达娃甚至听到了燃烧成灰烬的火苗在即将熄灭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要是往常这时候,儿子嘎玛早就到外面去玩了。
    学校放了暑假,放假的第一天,尼玛拍着嘎玛瘦小的肩膀问道:“儿子,准备在假期里干点啥啊?”
    “疯掉了玩,往死里睡!”一年级学生嘎玛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就不写作业了啊?”
    “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写!”嘎玛更是不假思索。原来,这小家伙已经为自己的暑假生活做出了周密的计划。
    嘎玛说到做到,从放假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不折不扣地履行着自己的计划。每天吃完早饭,就出去跟村里的几个跟他一样的半大小子疯玩,一直玩到中午,等早上吃下去的那碗糌粑不知道到哪儿去了的时候,便匆匆地赶回家里来吃午饭。他一边吃午饭,一边就开始写作业,他的作业就是在他的阿妈达娃刚刚做完饭的案板上进行的。他吃着馍馍,写着作业,那急匆匆的样子,总是让尼玛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在电影里,一位解放军的指挥官在战场上临时搭成的指挥所里忙碌着,他一边啃着干馒头,一边在面前的一张大大的地图上急急地画着圈圈,而此刻,敌人飞机的轰鸣声已经在远处响起来了。通讯员急得在门口团团转,不断催促那位指挥官马上出发。
    有一次,尼玛看着正在写作业的儿子,对老婆达娃说:“你看,咱儿子!”
    “他在写作业呢。”达娃说着,言语里有些自豪,“可咱家也没有一张那种高高的桌子。”她说。
    “咱儿子是解放军!”尼玛似乎没有听到达娃的后半句话。
    达娃疑惑地朝着厨房里的儿子看看,又回头看看丈夫,一脸的茫然。
    “咱儿子还是解放军里的将军!”尼玛又说。
    达娃又疑惑地朝着厨房看看,再回过头来看丈夫的时候,他看到丈夫的脸上一副迷醉的神情。
    “你是在做梦啊你?”达娃朝着尼玛推了一把。
    尼玛趔趄着,笑着说:“我是说,咱儿子像解放军,像个将军一样!”
    像解放军,并且像将军的儿子写完了作业,又飞也似的跑出去玩了。下午,嘎玛一般都会玩到很晚才回家。回了家吃点剩饭,便回到自己在厨房里的卧室里,开始履行他那句话的后半句了。
    可是今天,儿子没有出去玩。就在尼玛眼睛里的火苗刚刚熄灭的时候,嘎玛从自己的卧室走出来了,他穿了一件略显肥大的深蓝色学生服,还戴着红领巾,冲着尼玛笑了一下。看到儿子的装束,尼玛恍然醒悟——今天村里要来一个有钱人,据说县长还要陪他一起来。那个有钱人给村里的学生娃每人买了一张写作业的小方桌,今天他就是要送小方桌来的。
    儿子嘎玛很兴奋的样子,他看到阿爸阿妈都在院子里,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阿爸阿妈,我先去了,你们也马上!”
    看着儿子跑出大门的背影,尼玛手拍着自己的额头,说:“啊呀呀,你这屁股啊!”说着又朝着达娃的屁股拍了一下。
    “我屁股怎么了?”达娃躲闪着,急忙朝尼玛的眼睛看去,她看到尼玛眼睛里的火苗并没有燃烧起来,便放心地说,“你还有事要去忙的。”
    “你这屁股差点误了我的大事!”尼玛说着,朝着大门走去,“你说的那种高高的桌子今天拉来了!”他在大门口转过身来说。
    “是吗?”达娃高兴地叫道。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5-25 15:42:00

奥运消息

 


    次洛有一架望远镜,挺好玩儿,往眼睛上一放,嘿,远处的东西就被拉到跟前来了。有了望远镜,次洛放羊的兴趣大大增强了。早上,不用阿爸再叫他,他自个儿早早就起来了,他草草地穿上皮袄,草草地洗一把脸,草草地吃一点糌粑,拿起乌尔恰,挎上望远镜,昂首阔步就走出了帐篷,等阿爸阿妈听到他响亮而又尖利的口哨声时,他已经把羊群赶出了羊圈,赶上了帐篷门前宽阔平坦的草滩。这天早上,当阿爸又听到口哨声后,对阿妈说:“瞧,咱们的儿子,出息了。”阿妈在一只铜勺里盛了半勺水, 然后把水一口口含在嘴里,再让水从嘴里徐徐流出,接着这水很认真地洗着手洗着脸,听到阿爸说话,便把嘴里的一口水吐了,说:“还不是那架望远镜给闹的,等以后对望远镜没了兴趣,看他还会这么勤快不!”阿爸听了笑着说:“就算是望远镜闹的,可羊放得也不错嘛。”
    次洛的这架望远镜,说起来还有点来历。
    随着冬日的临近,天气一天天变得寒冷了起来,草原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苍茫的黄色。这天早上,阿妈起了个大早,因为昨晚刮了一夜的风,帐篷里就有点冷,阿妈想把土灶里的火早点生起来,这样等丈夫儿子起来的时候,帐篷里会暖和一些。土灶里的火刚刚着起来,阿爸就起身了,他看着蜷缩在一件大皮袄里的儿子,一把把次洛身上的皮袄掀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阿爸阿妈都起来了,你怎么还睡呀!”次洛立刻打了个冷战,全身像抽了筋似的蜷缩得更加厉害。他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但阿爸却满不在乎地走出了帐篷,帮着阿妈去干什么去了。次洛只好把委屈咽到肚子里,哭哭啼啼地穿上了皮袄。吃早饭的时候,次洛噘着嘴,没有理阿爸,阿爸呵呵笑着,说:“一个男人家,这个样子像什么呀。”说着把一碗拌好的糌粑寄过来,次洛这才转怒为乐。
    吃完了早饭,次洛帮阿爸把羊群赶到草滩上,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干河滩。干河滩在离他家帐篷不远的地方,本来是条季节河,到了冬天没有了水,变成了鹅卵石的河床,这是次洛最喜欢来玩的地方。次洛走在干河滩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上落了一层霜,踩上去有点滑,次洛便不断地打一个趔趄,并从中找到了乐趣,他就这样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地沿河床走着,把一串欢快的笑声撒在了空旷的草滩上。漫漫地,他离自家的帐篷越来越远了,他回头看看,他看到他家的帐篷变小了,像一只两岁的牛犊卧在那里。
    次洛就是在这时候发现那只野狐狸的。
    本来,那只狐狸卧在一只硕大的鹅卵石下,一动也不动,正在兴头上的次洛也根本没去关心他周围的事儿,他的目光就像一串省略号,从所有的东西上一扫而过,总是向更远的远处看去,还真有一点目空一切的意思,不想就在这时候,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受了惊的野狐狸突然窜起来没命地跑了。

    次洛看着跑远了的野狐狸,又跑过去看了看刚才狐狸藏身的地方,他断定这里肯定是狐狸出没的地方,便想做个记号,以便下次带着阿爸来捉狐狸的时候,能够准确地找到方位。他本来想找一块大一点的鹅卵石做记号的,回头一想,这满河滩的全是鹅卵石,到时候就可能找不到了,于是他就去找一样其它的东西。次洛走出河滩,超河岸往上的草滩上走去。由于鼠害,这片草滩上已经没有多少草了,大大小小的鼠洞却随处可见。在这里,次洛看到了一块纹刻着梵文六字真言的青石板,它就斜躺在一个鼠洞一边。次洛把青石板搬起来,却发现石板底下有一样东西。
    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藏刀。刀柄的一半已经不见了,而仅剩的另一半上一颗豆青色的松耳石却完好无损。次洛把藏刀捡起来,用皮袄袖子擦了擦,返身往回走去。
    次洛就用这把藏刀做了记号,他把藏刀插在刚才发现狐狸的地方。
    次洛的性格有点像阿爸,散漫,得过且过。晚上回到家里,他把发现狐狸以及在发现狐狸的地方做了记号的事忘在了脑后,要不是几天以后发生的这件事,他恐怕这一辈子也记不起那只狐狸来。
    也是个早上,次洛在阿爸的催促下很不情愿地把羊群赶到了草滩上,他低着头,跟在羊屁股后面,慢腾腾地走着,有点蔫不拉几的样子。好在他怀里有一把弹弓,是阿爸为了哄他去放羊,乘阿妈不注意悄悄塞进他怀里的。想起弹弓,次洛来了点精神,他把手塞进怀里摸摸,弹弓好好地在他怀里“躲”着,好像是一个与他一起搞小阴谋的默契的伙伴。阿妈不让他随意杀害那些小生命,说那是造孽,死了会进地狱的。次洛在家乡的寺院里,看到过那幅画着六道轮回图的唐卡,那些因为做了坏事,被打进地狱后,受到各种惩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所以他也不敢杀害那些小生命,但他喜欢和它们做游戏——两只老鼠正在追逐嬉戏,次洛就用弹弓在离它们很近的地方射出一颗石子,受了惊的老鼠各自躲进一个老鼠洞里,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从洞口探出半个小脑袋来,警觉地看着他——次洛喜欢诸如此类恶作剧似的游戏,他也从中得到了无限的快乐。
    这会儿,次洛已经把弹弓从怀里掏出来拿在了手上,他想,一会儿把羊群赶到前面那座阳坡上后,就到干河滩里去打雪鸡玩。那些雪鸡,你打它们一下,它们扑棱一下翅膀,飞半截又落下来,再打它们一下,它们又飞半截再落下来,就是不愿往远里飞。有一次次洛就这样和雪鸡逗着玩,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很远,便再也无心恋战,只好打道回府。
    羊们开始啃吃牧草了,次洛便朝着干河滩走去,却发现干河滩里今天有几个人,次洛甚至听到了他们的说笑声。本来就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次洛不假思索地走了过去。
    那些人都戴着太阳帽,背着一只帆布包,他们正在互相传递着一样东西,人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次洛便凑过去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把藏刀的半截刀柄!次洛立刻想起了他作为记号插在狐狸出没处的那把藏刀。
    “半截刀柄算什么,我捡了一把藏刀都没当回事儿。”次洛有些不屑一顾地看着那几个人,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返身往回走去。他觉着这些人不好玩,没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从次洛后面忽然传来一句纯正的藏语,让他大吃一惊,他回过头来,十分意外地看着他们。
    “你说什么?”又是一句藏语。这次次洛看清楚了是那位太阳帽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雄鹰的小伙子说的,他正望着次洛微微笑着。
    “我是说……”次洛有点犹豫,“我捡到了一把藏刀。”
    “是吗?”说藏语的小伙子声音忽然增高,他继而用汉语对那位年长的,脖子上挂了一架望远镜的男人说,“头儿,他说他捡到了一把藏刀!”
    那几个人忽然朝着次洛涌了过来。

   次洛带着那几个人沿着河床去找那把藏刀,性格散漫的次洛已经忘记了大致方位了,他们只好在河床里横站成一排,一步一步地进行地毯式搜索,最后还是次洛首先发现了藏刀,藏刀斜斜地插在石缝里,刀柄上镶嵌的那颗豆青色松耳石上,落了一堆鸟粪。次洛把藏刀拔出来,在皮袄袖子上蹭了蹭,递给了那位会说藏语的小伙子。
    “头儿,你看!” 小伙子立即大声叫着,朝那位年长的男人跑了过去。不大一会儿那几个人就抱成了一团,他们欢呼雀跃,兴奋异常。次洛呆呆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年长的男人看见了次洛,他像喝醉了酒一样趔趄着走过来忽然抱住了次洛。
    “你知道吗?”年长的男人说,“你让我们找到了这里就是吐蕃古战场的重要证据,你是历史的功臣。谢谢你,谢谢你!”
    次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说藏语的小伙子走过来翻译:“他说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找到了这把藏刀。”说完也过来和次洛拥抱了一下,其余的几个人也过来和次洛一一拥抱,次洛便嘿嘿笑着,不断地张开双臂迎接一次次的拥抱,他觉得这样挺好玩。
    年长的男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过来问次洛:“你是在哪儿发现这把藏刀的?”
    说藏语的小伙子急忙做了翻译。
    “在那儿。”次洛指指干河滩往上的那片草滩。
    年长的男人便招呼大家到那儿去看看,临走之前,他把脖子上的望远镜拿下来,挂到次洛的脖子上。他还帮次洛把望远镜按在他的眼睛上,次洛立即看到了他家的羊群,那只叫森森的母羊湿漉漉的嘴唇几乎就要挨到他的鼻尖上了,次洛吓了一跳,他急忙拿开望远镜,朝着自家羊群的方向看了看,他只看见一小片白色像一小朵云彩在远处地平线上飘浮。次洛又把望远镜按到眼睛上,这回他看到了他家的老栓狗,老栓狗正在啃吃一块骨头,挂在嘴唇上的口水长长地耷拉到了地上。
    “送给你!”年长的男人说。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说藏语的小伙子立刻做翻译。
    次洛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望远镜已经属于他了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和年长的男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接着他又和每一个人都拥抱了一下,便拿着望远镜飞也似地往家里跑去,年长的男人、说藏语的小伙子和其他几个人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身影不由笑了。
    次洛感到他脚下的草地迅速地往后滑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跑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惊喜过,他跨过干河滩,横穿羊们正在吃草的那个阳坡时,受惊的羊们急忙从他身边跑开,跑远了这才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里时,阿妈捡牛粪去了,阿爸一个人躺在男房里,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格萨尔王传》,阿爸跟着收音机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唱着。次洛猛地冲进帐篷,把阿爸吓了一跳。
    “怎么啦?”阿爸坐了起来。
    “阿爸你看!”次洛把望远镜递给阿爸。      
    阿爸接过望远镜,仔细地看了看,说:“这是望远镜,哪儿来的?”
    “外面来了几个人,他们送给我的。”次洛指指帐篷门外,心里对阿爸知道这是望远镜有些意外也稍稍有些失望,本来他想让阿爸大吃一惊的。
    阿爸朝帐篷门外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边看边问:“他们为啥要送给你这个?”
    “我帮他们找到了一把藏刀。”说到这里次洛忽然想起了那只狐狸,便又说,“阿爸,我发现了一只狐狸。”
    阿爸听了次洛的话,一时愣在那里,没听懂次洛说了些啥。

    自从有了望远镜,次洛没有了以前懒惰、散漫的毛病,放羊的积极性大为提高,他每天都早出晚归的,省了阿爸不少事儿,这让阿爸感到高兴;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爱玩弹弓了,这又让阿妈感到放心。有了望远镜,次洛也看到了许多东西,他看到远处雪山上又多了几猎经幡,新鲜而又亮丽;他看到离他家不远的阿克普罗家的帐篷上破了一个洞,他们家在县城工作的儿子万玛这几天回家来了。
    这天早上,次洛把羊群赶到草滩上后,便用望远镜到处张望着,远远地他看到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蠕动,起初他以为是一只野兔,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报纸,在风中不知何去何从地飘动着。次洛决定去捡起那张报纸,便扔下羊群,朝那张报纸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拿望远镜观察,当一把芨芨草挡住了随风飘动的报纸,他走到了报纸跟前,也就到了阿克普罗家。
    他把报纸捡起来,他看到报纸上有一张大大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姑娘微笑着,一手拿着鲜花,一手还拿着一样圆圆的东西,那东西是用一条布带挂在脖子上的,就像此刻的次洛,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次洛不知所以地看着,又朝阿克普罗家的方向看看,他看见阿克普罗家在县城工作的儿子万玛在家门口看书,便走了过去。万玛看到次洛脖子上挂着望远镜,手里拿着报纸的样子,不由笑了,但还是很礼貌地说:“次洛来啦,快请进。”
    “不进啦。”次洛把手里的报纸晃了晃说,“你给我看看这个,这是什么意思。”
    万玛把报纸接过来看了看:本报悉尼今日电  北京时间今天上午8时52分,26岁的上海姑娘陶璐娜在第二十七届奥运会女子10米气手枪决赛中,以488.2环的成绩夺得冠军,为中国奥运军团夺得首枚金牌,《义勇军进行曲》在悉尼上空奏响。
    次洛期待着万玛的回答,万玛却欢呼雀跃着钻进了帐篷,又从帐篷窜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哈达,向着前方的草原飞奔而去。
    次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帐篷一侧的老栓狗受了惊,狂叫声不绝于耳。


此篇曾荣登2006年名家推荐中国原创小说8月排行榜,并入选《2006年中国短篇小说年选》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5-18 16:15:00

     藏歌是嘹亮的。比如酒歌和拉伊,总是从低沉中开始,慢慢攀升到一个尖利而又响亮的高音,在高音部位保持相当的长度,那几乎是一种停滞或者凝固,接着是起伏不止的花腔或颤音,复而又回到了深深的低沉。这种特别的旋律几乎就是对高原形体的一种描摹,听着藏歌,苍莽的高原便在眼前辽远而又逶迤地伸展开来,并且幻化出雪山、海子,以及坐落在其的飘浮着炊烟的牛毛帐篷,周围闲散的牛羊……聆听中的风景是那样的静谧而又震撼心灵。
    藏歌是欢快的。从地理、气候环境来说,藏族居住在世界上最为严酷的地方,生活在空气最稀薄、气候最寒冷的高大陆上,艰苦的生活环境反而使他们养成了藐视困难的习惯。在藏民族的歌声中根本听不到哪怕是一丝悲鸣,那种健康向上,充满信心的情愫激荡在他们的歌喉,快节奏的舞步和热烈的篝火总是伴随着他们的歌声。 
    我的好友葛建中是青海诗人,他祖籍河北,随当兵的父亲来到青海,在玉树草原度过烂漫的童年。他会讲康巴和安多藏语中的几乎所有常用语,会唱无数首藏歌。他好酒,我们经常在一起唱着藏歌,把盏豪饮。比如这一首:《甘甜醇厚的美酒》 
    甘甜醇厚的美酒, 
    神仙也未曾享受。 
    只要轻轻喝一口, 
    实现愿望不用愁。 
    藏文修辞学由古印度修辞学发展形成。有《诗镜》一书对古印度东南两派的诗文作法作了概括和总结。公元十三世纪,藏族译师多吉坚赞等将此书译为藏文,藏文修辞学由此奠定基础。 
    在藏文修辞学中,有一种叫意义修辞法的,共三十五类,其中有一类为夸饰法,即通过一种极尽所能的夸张手法描述对象,以达到诗美的效果。记得当时教藏语的老师教到这一章节时,利用夸饰法写了一首诗,是描述山峰的高大雄奇的。大意是说,不知那山峰有多高,只见天空惊恐不安,整日担心会被山峰捅一个窟窿,只好用云彩蒙上自己的眼睛。下课后,我的一位同窗对此表示百思不得其解,他说,这老天爷也真没用,一座小小的山峰会对它怎么样呢? 
    修辞学中的夸饰法,并不是赋诗作词的文人们的独创。作为一个充满幻想的民族,藏民族民间的山歌野曲更早更多更熟练地运用了这一手法,因而增加了民歌的张力。当然,民间艺人并不是因为掌握了这样一种修辞方法,使民歌大放异彩的,他们的创作完全是心中情感的自然流露,是对美好愿望的真切表达。 
    《甘甜醇厚的美酒》这首歌,是根据藏族民歌改编的通俗歌曲,时下已是许多藏族歌手的保留曲目。这首歌把一个美好的祝愿献给别人的同时,也营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原词中有许多不可言传的优美词句,由于翻译的原因而不能在汉语中精确表达。比如利用藏文修辞学中的比兴一体化修辞法,将美酒直叙为蜂蜜,把愿望摹拟为图画等。不过如果用心去感悟,我们依然能够会为那甘甜醇厚的美酒所陶醉。那里有孩童时代的幻想,有少年时代的张狂与志向,也有成年人的企盼与希望。 
    只要喝一杯美酒,就能够实现心中所有的愿望。藏民族身处高大辽远的青藏高原,这里虽然离天空很近,却离神仙美酒很远。繁衍生息在高原上,付出的是成倍的汗水与辛酸,得到的回报却与他们美好的幻想往往相反。在我看来,信仰便是心中无尽的幻想。一个心存幻想的人,一定是一个面对困难无所畏惧的人。一个民族也一样。
    再如《我对你眉目传情》: 
    我对你眉目传情, 
    你也对我暗送秋波。 
    目光交汇的地方, 
    命运打了个死结。 
    我的朋友周拉,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平时难得听他说一句话。但每每喝了酒,他却完全变了个人,时不时妙语连珠,惹得大家“笑”声鹊起。他还喜欢唱歌。遗憾的是他的嗓子先天不足,一首歌到了他的嘴里,不免就要“到姥姥家去了”,因此我们送他外号“作曲家”:不管老歌新歌,每一首歌都是他重新“谱曲”唱出来的,并且每唱一遍都有创新,绝不重复。他最喜欢唱的,便是这首《我对你眉目传情》。 
    周拉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他的爱情之路走得总是坎坎坷坷。时下也已是快四十的人了,却依然孤身一人。几次三番的感情挫折和失败的婚姻,让本来就寡言少语的周拉更加寡言少语。 
    一次,朋友聚会,当大家酒过“几”巡,飘飘欲仙之际,周拉向我“真情告白”,谈起了他的“绝对隐私”。原来他是个心存真爱,并且坚信可以用生命去换取真爱的人。
说到这里,我得打住话头。有关他的“隐私”我是无法也无权向别人提起的。但愿有一双眼睛,痴情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撞,并且打成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在他不成曲调的歌声中,让他的爱情女神款款走来吧。 
    周拉的歌唱得不成曲调,我在翻译这首藏歌时,也是几经修饰,但在美感和韵律上还不抵原词之分毫。原词中恰如其分地运用藏语普通词汇和敬词之间的对照,在审美上形成落差和悬殊感,从而把“我”对“你”的那份痴情、真诚以及仰慕和遵从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直率狂放的藏民族,在情感表达上却显得优雅、隐忍而又多情,这一点可以从许多藏族情歌中得到证实。藏歌中表现已婚男女心有所向,却又不敢越过雷池的叙事故事很多,如在安多藏区广为流传的《尼玛才让与达桑卓玛》等。这里我想引用一首藏族小调,从中可以窥见那份绵绵的多情: 
    我的亲亲呀, 
    你想要什么礼物? 
    如果要星星, 
    我爬上天梯去摘。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5-5 16:22:00
那片吉祥的草原,

围拢着美丽和梦幻,

幸福的人们幸福地歌唱,

动听舒缓的歌声,

传得很远,很远。

 

啊,是谁的魔爪,

撕碎了你的美丽和梦幻,

让歌声变成了哭泣和呐喊?

 

那片吉祥的草原,

充满了和谐和平安,

愉快的人们愉快地舞蹈,

优美矫健的舞步

多么浪漫,浪漫。

 

啊,是谁的魔爪,

打破了你的和谐和平安,

让舞蹈变成了疼痛和苦难?

 

玉树啊,我的家园,

何时还能听到你的歌声,

依然是那样的动听舒缓!

 

玉树啊,我的家园,

何时还能看到你的舞姿,

依然是那样的优美矫健!

作者:龙仁青 时间:2010-5-5 16:17:00

  4月24日,距离玉树地震已经过去整整10天,要为单位写一份抗震救灾宣传报道的小结,回顾过去的10天,紧张、忙碌,几乎一刻也未得空闲,但闪烁在脑际的,却是一些琐碎的瞬间,就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玻璃碎片,反弹着刺目、短促的光波,让脑神经有一种不适的感觉。
  地震当日,从网上看到这令人震惊的消息,我给远在玉树结古镇的好朋友才仁巴桑打了电话,结古镇距震中只有30余公里,是这次地震损毁最严重的地方。电话打通了,才仁巴桑似乎还在一种愣怔和意外之中,他在电话里说,房子塌了,人没事。接着便是长时间的沉默,而电话这头的我,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只有让这沉默在相隔800公里的空间里静静地凝固。平日的电话里,总是要开一些肆虐的玩笑,有着幽默风趣的康巴人天性的才仁巴桑,总是哈哈大笑着,电话的耳机里,总会传出由于声音分贝过高而产生震荡的杂音。而此刻的我们,忽然面对了一个严肃的话题,这个话题关乎生命的高贵与尊严,关乎对自然灾害的抗争和不屈,我们共同的失语,恰好掩盖了我们平日的自由散漫,成为对这个特殊时刻的一个纪念方式。
  才仁巴桑,一个音乐天才,他曾经写出风靡一时的《遇上你是我的缘》、《祝酒欢歌》等歌曲,每每与他在一起,他总会唱起歌子,浑厚的声音里充满了磁性。在玉树,似乎会随时遇到像才仁巴桑这样的人物,他们就像是隐居的高人,以化整为零的方式,掩藏在草原上原本就不多的人群里,偶尔相遇,令人惊讶。这似乎成了玉树草原上的一种文化现象。
  这种文化现象的产生,恰好是因为这一地区特殊的文化地理位置:怒江、澜沧江、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众水冲刷打造出了与水流同呈南北走向的群山——横断山脉,而河水流经的沟壑又成了人们为追求财富而远足的通道。历史上著名的古道——丝绸、麝香之路、茶马古道、唐蕃古道……几乎都穿过了这一地区,与人类如影随形的文化,便也在这里交汇、碰撞、融合、集散,形成了风格独具的康巴文化。
  才仁巴桑生活着的结古镇,是玉树藏族自治州州府和玉树县县府所在地,这里曾经商贾云集,旅人成群。浓缩和凸现了康巴地区多元文化杂呈的特质。这一点我们从结古——万物茂盛——这个藏语地名上就可以看出这里曾经的纷繁和热闹。伴随着唐蕃古道等通道的改线,这里逐渐变得萧条,而这种萧条,恰好把曾经汇集在这里的文化比较完好地保留了下来,这种特点一直保存到了今天。今天,这座高原小镇,依然氤氲在一片绮丽的文化磁场中。其中,歌舞文化,作为这种文化的外在表现形式,以一种最直接的声音和色彩装点着这座草原小镇。在这样一种文化氛围里长大的才仁巴桑,这片地域为他的音乐天赋提供了厚重的前提和保障。
  玉树草原有着“歌舞的海洋”的美誉,歌舞文化随着生产方式的不同,密集分布在这里的东三县(玉树、囊谦、称多)和西三县(杂多、治多、曲麻莱),素有“东三县的舞,西三县的歌”之说,以农耕为主的东三县,由于人口相对集中,以群舞为主要表现形式的玉树藏舞在这里广泛流传,而以游牧为主的西三县,由于地广人稀,成了高亢悠远的玉树民歌的天堂。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里的人们“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这句话其实揭示了这样的道理:在这里,歌舞并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他们庸常的生活方式。
  氤氲在这歌舞文化的紫气里,众多的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也在这里应运而生。
  格萨尔王史诗,诞生在青藏高原,广泛流传在藏族地区以及周边少数民族地区,是一部描述冷兵器时代高原游牧民族保卫家园、讨伐强敌、追求和平的鸿篇巨制。史诗以说唱艺人的行吟方式广泛传播,这些艺人以一种近乎神赐的超自然能力,在民间演绎说唱着这部世界上最长的英雄史诗。
  格萨尔说唱艺人达娃扎巴也生活在结古镇。他是青海《格萨尔》史诗著名的传承人之一,能够说唱《格萨尔》140多部,现在已经录制完成了28部,被有关部门授予“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称号。
  地震发生后的第3天,我通过朋友找到了达娃扎巴。接通电话的那一刻,这位平时口若悬河的说唱艺人,也如同才仁巴桑一样地愣怔着,说不出话来。好一阵子,这才开始了他的叙述。在时断时续的通话中,我慢慢了解到了这位艺人这几天的近况。
  在玉树结古镇,有一个格萨尔王广场,广场上有一尊雄狮大王格萨尔的雕像,地震前,每天每天,30多岁的达娃扎巴都要到格萨尔王广场去,在那里走走转转,并虔诚地向格萨尔王的雕塑行礼膜拜。如今,广场却成了一处灾民安置点,搭满了帐篷。面对着一顶顶的帐篷,他有些手足无措。这几天里,他已经收到了许多人家的邀请,让他去说唱格萨尔王史诗,为亡者送行——依照这里的习俗,当家人故去,人们都要请说唱艺人来说唱格萨尔王史诗,在死者的周围撒上白灰,直到说唱艺人说唱到人们看到白灰上出现马蹄印为止。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死者才会被格萨尔王骑着他的天马超度到往生。
  那尊格萨尔王的雕像,在这次地震中却没有倒下。横刀立马的英雄,似是预示着这里厚重博大的文化依然会得以发扬和传承,也一定会给这里的人们面对地震,重振家园的信心和勇气。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出玉树灾区重建工作的启动的消息,心里便期盼着这里的蓝天依然,大地依然,并真心地为玉树祈祷,吟出了以下的诗句:
  玉树啊,
  家园涅槃,
  我在大地的祭台上,
  四季不分地,
  为你供奉三江源头的净水,
  祈愿平安。

  玉树啊,
  亲人往生,
  我在蓝天的佛堂里,
  昼夜不断地,
  为你点燃日月星辰的明灯,
  祷祝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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